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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慧昱去石缽庵找孟悔的時候,孟悔正在法堂聽寶蓮師太講戒。她坐在繡有蓮花的明黃色蒲團上,坐在十二位比丘尼、四位沙彌尼的後麵。與她並排坐著的,則是另一位還沒剃頭但準備出家的華雲居士。

石缽庵每天都有兩個小時的學戒課。比丘尼戒三百四十八條,每天一條,講一遍就是一年。向比丘尼講戒,按古製是不準尚未受具足戒的沙彌尼和居士們聽的,但寶蓮師太實行改革,每次都讓她們旁聽。她的理由是,這兩類人以修道見習生的身份踏入道場,就要預先學習比丘尼所應具足的種種規戒,不能以為隻要持好十戒即可。戒律那麼多,需要長期的熟悉、牢記並養成生活習慣才行,不然的話,等來日成了真正的比丘尼,犯了戒律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去保持戒體和威儀?

師太今天講的是“單提法”第一百三十五條:“度俗敬恚戒”:“若比丘尼知女人與童男、男子相敬愛,愁憂瞋恚女人,度令出家受具足戒者,波逸提。”她說,出家人一定要戒行清淨,去欲絕累。如果出家之後還和男人恩恩愛愛,藕斷絲連,那你就還俗追求你的愛情好了,不要在寺院過半僧半俗的生活。另外,出家人一定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質,如果你整天愁眉不展,唉聲歎氣,怨這怨那,火氣十足,那你就沒法安心修道。這兩類人都不能受具足戒,因為受戒之後很可能破戒。作為比丘尼,一定要對這兩類人考察清楚,不能讓她們蒙混過關,不然的話,你就要承擔責任,就要波逸提——懺悔。

這些話對孟悔來說,可謂句句驚心。她剛到石缽庵的時候聽依止師講過沙彌“十戒”,已知道出家後便不能再和男性有感情糾葛,但她沒想到如果度這樣的人出家受戒,也違犯戒律。唉,當尼姑還有這麼多的講究!

孟悔從內心承認,她出家的動機本來就不純。年前她風塵仆仆來找慧昱,卻在佛學院撲了個空,人家說他早已走了。那天下午,她萬般愁苦地在佛學院外麵的路邊坐著,心想到底怎樣才能見到她日思夜想的慧昱,恰巧兩個年輕尼姑從她身邊走過,這一下讓她有了主意:我如果當了尼姑,不就可以長住疊翠山,經常見到慧昱了嘛!想到這,她立即提著包,追上了那兩個尼姑,向她們講自己也想出家。尼姑說,出家的事我們決定不了,但我們可以帶你去見方丈。就這樣,孟悔隨她倆來到石缽庵,跪到了生著一頭白發茬子的寶蓮師太跟前。

她當然隱瞞了自己的真實目的,說自己父親就是個和尚,從小受到熏陶,長大了也想出家。師太問:“你皈依了沒有?”孟悔想起五年前父親讓她姐妹倆皈依三寶,她隨姐姐到通元寺搞過儀式的,就說:“皈依了。”但她不好意思講,五年來姐姐吃齋守戒,而她一直沒斷了吃肉。師太又仔細了解她的情況,問她結過婚沒有,孟悔說沒有;問她談過對象沒有,孟悔也說沒有。師太說,那你就先住下吧。說著就叫來一位法名叫期果的尼姑,讓她當孟悔的依止師,讓孟悔跟她一起住,好好學習。告別師太,走到院裏,孟悔問期果道:“師父,怎麼不給我剃頭呀?”期果笑了笑:“剃頭還早著呢,要等一兩年呢。”孟悔驚訝地說:“我不是已經當尼姑了嘛,尼姑怎麼能不剃光頭?”期果說:“你現在隻是一個戴發修行的居士,要考驗一兩年才能剃度。剃度後也隻是個沙彌尼,等到受了戒才成為比丘尼。”孟悔吐一下舌頭:“啊呀,看電影電視上,想出家了,就自己拿起剪刀哢哢一剪,或者馬上跪在師父跟前剃頭,原來都是瞎編的!”

走進位於庵院最後邊的一間寮房,見裏麵有一位十分漂亮的姑娘正手執經書念念有詞。期果介紹說,她叫華雲,也是一個準備出家的,半年前來的。華雲放下經書,熱情地向她打招呼,並接過她手裏的包放在一邊。這屋裏一共安著三張床,期果讓孟悔住那張空著的,孟悔答應一聲,坐上去左看右看,說:“這屋裏怎麼沒有電源插座?”期果問:“你找電源插座做什麼?”孟悔說:“給手機充電呀,你看,我的快沒電了。”說著,就掏出手機給期果看。期果瞅了一眼說:“庵裏有規定,隻有受過戒的才能使用手機。”孟悔瞪大眼睛吐吐舌頭:“手機不能用呀?好,不用就不用!”

期果有事出去,孟悔就和華雲攀談起來。得知華雲是鹽城人,二十七歲,畢業於那裏的一所大學,孟悔便問她為何出家。華雲說,她畢業後長時間找不到工作,後來好容易去了一家企業,可老板對她居心不良,上班第一天就對她掻擾,她一氣之下離開了那裏。後來又找到一家,老板是個女的,本想這回沒有那種麻煩了,就努力工作,很快熟悉了業務,得到老板的重用。可沒料到,這讓一些同事嫉妒起來,他們明裏暗裏使絆子,經常向老板講她的壞話,讓老板也對她懷疑起來。去年“十一”長假,她孤身一人來疊翠山旅遊解悶,聽到商鋪裏播放的佛歌:“三界如火宅,勸君速出離”,她一下子淚流滿麵,覺得找到了自己的真正歸宿。她回去征得父母同意,便辭掉工作來到了這裏。說罷這些,華雲又低頭去看手裏的經書。孟悔問她看的是什麼,她說是《金剛經》,要把它背下來。孟悔吐了吐舌頭,問:“到這裏還要背書?”華雲說:“當然。首先是早晚兩堂功課要背,另外要背一些經書,像《心經》、《阿彌陀經》、《金剛經》等等。寶蓮師太規定,一些經書如《弟子規》、《太上感應篇》,雖然不是佛家的,但對修行有益,也要會背。聽到這裏,孟悔又吐了吐舌頭。

期果從外麵回來,手上捧了一件黑色縵衣,讓孟悔在上殿的時候換上。孟悔道謝一聲接過,展開看看,並讓師父教會穿法。這時,外麵傳來打板的聲音,華雲放下書本走了出去。期果說:“該上晚課了。不過,你新來庵裏,按規矩先下廚房。來,跟我走吧。”孟悔跟她出門看看,見尼姑們從各寮房走出,都穿了月白色的海青,直奔前麵的大殿。而期果卻領她去了後院靠東麵的廚房。

華雲早已穿上圍裙,在灶前生火。另一位中年胖尼姑正在淘米。期果對孟悔說:那是飯頭一真尼師。一真看孟悔一眼,便讓她去旁邊擇菜。期果走後,孟悔抓過一把芹菜揪起了葉子。她想,自己中午還是個俗家姑娘,現在卻成了石缽庵的一個女廚子,真有意思。這時,大殿那邊傳來了十分悅耳的女聲齊唱,孟悔想,什麼時候我也能到大殿加入她們的隊伍呢?

石缽庵的晚飯很簡單,就是白米粥加上炒芹菜。齋堂就在隔壁,有一小門與廚房聯通。一真和華雲先去那裏把碗筷擺好,然後提著粥桶端著菜盆,給每個位子上的碗裏分好,這時結束了晚課的尼眾魚貫而入。寶蓮坐到正中的住持位子上,別人則在兩邊坐成兩排。等住持拿起筷子,眾人也都拾筷端碗吃了起來。孟悔站在一邊驚訝地發現,雖然是喝粥,但這麼多人竟沒有一個弄出聲音,也沒有一個人悄悄說話。當一真和華雲提著粥桶為她們加飯的時候,她們或要或不要,都是用筷子做表示。

等大眾離開齋堂,一真才和華雲、孟悔吃了起來。這樣的飯菜,讓孟悔感到過於清淡。她想,就當我來這地方減肥吧。

收拾好了碗筷洗好,期果過來了。她把孟悔領到法堂,向佛跪拜之後,給她講起了出家規矩。她先講沙彌尼“十戒”: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語,不飲酒,不著香花、不用香油塗身,不歌舞觀聽,不坐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捉錢金銀寶物。聽罷,孟悔吐了吐舌頭。接著,一真再講庵裏的時間安排:每天三點起床,三點半上殿做早課,四點半吃早飯,五點半至六點半搞衛生,七點至九點講經,九點至十一點誦經,十一點吃午飯,飯後休息一會,一點半至三點半講戒,四點上殿做晚課,六點至九點誦經。孟悔聽罷又吐吐舌頭。

期果皺著她的一雙細眉說話了:“你怎麼老是吐舌頭呢?出家人講究三千威儀,八萬四千細行,尤其是女身出家,更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能把一些壞習氣帶進來。”這話讓孟悔又想吐舌頭,她隻張了張嘴,就讓牙齒趕緊把舌頭卡住。

睡覺時間到了,一真帶孟悔回到寮房,又向她講睡覺的規矩:不能仰臥,不能俯臥,要做“吉相臥”,也就是向右側臥。而且,手不能放於不淨處。孟悔嘴裏答應著,心裏卻是不服:不就是睡覺嘛,還要這麼多的講究。

等到熄燈就寢,期果和華雲果然做吉相臥,且一點聲響也沒有。孟悔這麼堅持了一會兒,又像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想念起慧昱。

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春風沉醉的黃昏,自己還是伏在慧昱的肩背上。側目看看,慧昱那英俊的臉龐離得很近很近,那剃得烏青的漂亮鬢角讓他有一種想親吻的衝動。而且,慧昱的肩背像一艘船的甲板,寬闊而堅硬。那甲板在顛簸著前行,一下下擠壓著她的乳房。沒有前行多遠,她感覺自己的一對乳房都被擠爆,裏麵的汁液悄悄地流遍全身,讓她心酥體軟,如醉酒一般。好,妙。真好,真妙。好極了,妙極了。她長到二十多歲,這樣的感覺尚屬首次。“真想讓你背一輩子!”這句話自然而然在心中迸出,自然而然由她講給了慧昱。可惜那段山路太短太短,她尚在迷醉之中,就被慧昱放到了姐姐的車前。坐到車中,她竟然恨起了車座,恨它取代自己貼在了慧昱的肩背上。回家之後,她一連幾天都沉浸在那個感覺裏,整夜整夜地失眠。後來,她終於發明了一個辦法,讓自己俯臥在床,想像那床板即是慧昱的肩背。這麼一來,她的兩個乳房每夜都被擠爆一回,她的身心每夜都被那種甜蜜的汁液浸潤。那汁液是何等的飽滿,不隻充盈了她的身體,還化作淚水化作別的液體汨汨流出……她多想再次見到慧昱,再讓自己伏於他的肩背。她鼓足勇氣去通元寺找他,遭遇的卻是慧昱的躲避。她想,慧昱嗬慧昱,咱倆已經有了那樣的親密接觸,你為什麼還對我這樣冷淡?對了,你是僧人,你不能結婚。可我並不打算和你談婚論嫁,我隻想讓你明白我的心思,知道我喜歡你,愛上了你。僧人難道就不能有感情生活了麼,你看我爹,當年還俗結婚,生下姐姐和我,如今不是照樣當和尚麼。再看現今一些僧人,暗著結婚或者找情人的也不是沒有,你為何就不開開竅學著點兒?假使我和你像俗世夫妻那樣隻親熱一回,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然而,慧昱就是不開竅,依舊對她敬而遠之,後來竟然離開通元寺不知去向。但跑了的是另一個慧昱,她心中的那一個是永遠跑不了的,慧昱每夜每夜都在背著她,在那個春風沉醉的黃昏裏走那永遠也永不完的山路。雖然後來她打聽到慧昱的下落,跑了一趟疊翠山卻沒遂願,她也無怨無悔,依然每夜在幻想和睡夢中占據著慧昱的肩背。

今夜又是如此。想著想著,孟悔就忍不住改變了臥姿。正當她伏在床上嬌喘微微時,突然“啪”地一聲,眼前遽然亮起,原來是期果打開燈坐在了床上。孟悔羞愧難當,急忙又側身作“吉相臥”。期果閉著眼睛念一陣佛號,又滅燈躺下。孟悔想:我跑到這裏,不是自投羅網、自討苦吃麼,明天幹脆走吧。但轉念又想,走了再去哪裏?來這裏一趟,無論如何也要見一見慧昱的。我咬牙堅持吧,起碼堅持到佛學院開學,慧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