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3)

丈夫的不行,給她帶來了另一樣煩惱。她正值盛年,正常的生理需求都是有的。有時候夜深人靜,身體竟然會自己發動起來,血液在某個部位聚集起來高速奔流,那騰騰的跳動讓她覺得自己的心髒已經移位。但她沒有辦法撫慰那顆移了位的心髒,隻好夾緊雙腿一動不動地躺在丈夫身邊,努力去想那些給了她煩惱的人和事,讓心髒再慢慢回歸原處。然而,她請來煩惱趕走欲望,那煩惱卻自恃有功,盤結在她的腦海裏遲遲不走,讓她輾轉難眠直至夜深。此時,雲舒曼便明白了這樣“以毒攻毒”其實是下下之策,會給自己帶來更大傷害。

然而,上策在哪裏?她感到茫然難覓。直到有一天夜間,她在夢中覺得心髒又移了位,正饑渴難耐的時候,喬昀市長出現了。喬昀市長像平日那樣風度翩翩,像平日那樣在眼神裏對她滿含關愛。跟平日不一樣的是,他和她握手時久久不放,後來還把她拉到了他那寬廣的懷中,她也自然而然地與他緊緊相擁。就在這時,那顆移了位的心髒劇烈跳動幾下,讓她一下子有了騰雲駕霧的快感。她驀地醒來,發現心髒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騰騰騰跳得正歡。她扭頭看看身邊正在鼾睡的苑龍一,想著苑龍一說的清與濁,心裏充滿了羞愧。第二天開會,正好喬市長坐在台上,她甚至都不敢抬頭去看,覺得自己哪裏是個領導幹部,簡直就是個無恥的女人。然而到晚間臨睡時,她竟然又暗暗期盼那個夢境能再次出現。殊不知,越是盼,那夢境越是不來,讓她既失望又羞愧,既自責又自憐,心情十分糟亂。

無論有怎樣的煩惱,每天該幹的事情還是要幹。拿開發芙蓉山旅遊這事來說,她一直放在心上。她想,好不容易碰到運廣集團這麼個投資商,一定不能輕易撒手,隻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再做百分之百的努力。既然卡殼卡在分成比例上,那就在這一點上想辦法突破。她給程縣長打電話,讓他做出讓步,程縣長先是不答應,經她好說歹說,才答應把分成比例降到四點五。雲舒曼又給郗化章打電話,說芙蓉縣已經同意讓步,你看是不是也讓一點。郗化章說,一點是多少?是一成吧?聽雲舒曼說是半成,他還是不幹。雲舒曼氣得七竅生煙,放下電話拍著桌子罵:奸商!真是個奸商!恰好這時喬昀打電話來問芙蓉山開發進展情況,雲舒曼便把目前的困境說了。喬昀說,舒曼,你把郗老板的電話告訴我,我跟他說說看。

想不到的是,僅僅過了十分鍾,喬昀便來電話說談成了,郗化章已經不再堅持六四開,同意隻拿五成五。喬昀讓她最近幾天和程平安去一趟明洲,跟郗化章把協議簽了。雲舒曼心花怒放,說:還是領導水平高,一出馬事就成!喬昀卻說:舒曼你不要奉承我,這其實是你的功勞。你已經把工作做到九分九了,郗老板覺得跟你不好改口,我一插手,他有台階可下,就答應了。雲舒曼放下電話想,有的領導,出了成績全是自己的,出了差錯全是下級的,像喬市長這樣把工作成績記到下屬頭上,真是難得。

三天後,雲舒曼和程平安去了明洲。在運廣集團的辦公室裏,他們與郗化章簽訂了合作開發芙蓉山的正式協議。一周後,郗化章帶一位專建寺院的季老板到了怡春。喬市長在一家四星級酒店擺了接風宴,和郗化章大杯喝酒,相談甚歡。最後郗化章喝多了,一個勁地講自己的兒子多麼聰明,在疊翠山佛學院是多麼優秀,佛學造詣是如何了得。喬市長連聲說好,讓他提供覺通法師的材料,並指示在場的市宗教局局長衛萬方,讓他抓緊向省佛協為覺通法師申報飛雲寺住持職務。

第二天,雲舒曼陪郗化章和季老板上山,芙蓉縣程縣長和新上任的芙蓉山風景管理區主任申式朋早等在了那裏。一行人走到獅子洞旁邊時,雲舒曼想起自己對休寧師徒倆的食言,心中覺得愧疚,便決定過去看看,一並問一下老法師對建寺有何好的建議。她讓其他人先走著,自己一個人去了獅子洞。到那裏看看,老和尚正在洞門口曬著太陽打坐。她近前叫了一聲,休寧睜眼看看她,卻沒有言語。雲舒曼滿麵含羞道:“老法師,請您住持飛雲寺的事,我食言了,實在對不起。”休寧淡淡地說:“局長莫講這話。無心恰恰用,用心恰恰無。是老衲可笑。”雲舒曼尷尬地站立那兒,問道:“你徒弟回去啦?”休寧說:“回去啦。”雲舒曼沉默片刻,又說:“老法師,飛雲寺重建工程就要開始了,您老對寺院熟悉,請提提建議好嗎?”休寧說:“老衲不懂建寺,無法參言。”說罷,閉上眼睛端坐不動。雲舒曼搖搖頭,籲一口氣,又說:“你想不想和女兒通個電話,我給撥過去吧?”說著便掏出了手機。休寧卻沒有睜眼,隻將頭搖了兩下。見他這個樣子,雲舒曼隻好說一聲“您老保重”,便離開了這裏。

走到飛雲寺遺址,追上了那一撥人。剛剛站下,忽聽申式朋向大悲頂那邊喊:“秦老謅,快過來!”原來,那邊正站著一個老頭向這邊張望。聽見喊聲,老頭向這裏走來。申式朋向雲舒曼等人介紹說,他以前在這一塊當過鄉長,認識這老漢,多次聽他胡謅芙蓉山的故事。

等他走近,申式朋說:“秦老謅,你見過原先的飛雲寺,快說說那時候是什麼樣子。”

秦老謅看看他們,搖了搖頭:“記不得了。”

申式朋說:“故事都記得,廟的樣子倒記不得了,誰信?”

秦老謅捋著胡子冷笑:“記廟的樣子幹啥,建了毀,毀了建,沒個準數兒。”

程平安將眼一瞪:“你這話什麼意思?”

秦老謅說:“什麼意思,你當縣長的應該清楚。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說罷,他竟然袖起兩手,下山去了。

申式朋瞅著他的背影說:“我明白了,這老漢是說當年的事。1947年砸飛雲寺,據說就是當時的縣長下的命令。”

程平安嗬嗬笑了:“原來如此!怎麼沒有準數兒,今天我老程和郗老板重建飛雲寺,保準它千秋永固!”

雲舒曼說:“可惜他不講當年這裏什麼樣子。”

郗化章說:“不用他講,季老板是個建寺大王,什麼都明白的!”

那季老板果然很懂,這時他指著一處處斷垣殘壁講了起來,說這是什麼殿,那是什麼殿,並保證讓飛雲寺再現當年的模樣,讓本地幾位官員笑逐顏開。等季老板講完,郗化章說,除了飛雲寺,進山道路也要馬上開工,另外,要在半山腰建停車場,建一座漂亮門坊和一家高檔酒店。這一切工程,爭取都在半年內完成。程平安聽了非常高興,讓申式朋從明天起就到山上上班,一定要全力協助搞好服務。生著五短身材的申式朋拍著胸脯表示:郗總你放心,我保證像當年芙蓉山人民支援抗戰那樣不遺餘力!郗化章哈哈大笑,說夠意思,真夠意思。

五天後,開發芙蓉山開工儀式在山下的杏園村邊舉行。那兒搭起台子,插滿彩旗,市、縣、鄉的許多領導都坐車趕來,十裏八村的老百姓跑來站滿了半個山坡。兩台推土機在一邊高舉著巨大的鋼鏟,準備在鞭炮放響之後破土,開始拓寬路基。

雲舒曼來到這兒時,正遇見秦老謅在路邊站著,便走過去打招呼,並問他這幾天上山見沒見休寧和尚。秦老謅說:“他呀,不在這裏了。”雲舒曼急忙問:“他走啦?不知去了哪裏?”秦老謅說:“他跟我講,要拜五台山去。”

在芙蓉山的西北方向,休寧正在一條鄉間道路上邊走邊拜。他穿一身破僧衣,背一個破行李卷兒,每走三步便跪下叩一個頭,念一聲“南無大智文殊師利菩薩”。初春的狂風,來往的車輛,都卷起一些塵土往他頭上身上灑落,讓他變成了一尊能夠活動的泥塑。

他的拜行方向一直朝向西北。幾千裏之外,是他景仰已久的五台山。五台山居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是文殊菩薩的道場。古往今來,有無數僧人以朝拜五台山為修行方式,不懼千辛萬苦,跋涉千山萬水,三步一叩,一直拜到那裏,然後拜遍那裏的幾十座寺院和東南西北中五個台頂。休寧早年聽師父講過,光緒年間,禪門高僧虛雲大師為報父母養育之恩,從普陀山一直拜到五台山,幾經生死磨難。休寧深深欽佩大師的壯舉,也多次萌生效仿的念頭,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成行。

是郗家父子讓他最終下定了決心。他想,那個郗老板重建飛雲寺,讓兒子當住持,其結果不是佛頭著糞、佛門含垢又是什麼。我不能與他共住芙蓉山,萬萬不能。我走,我走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我學虛雲大師,一直拜到五台山去,然後在那裏找個寺院長住。聽說五台山有許多僧人崇尚苦修,到那兒應該能找到同道之人。於是,在郗老板再上芙蓉山準備開工的次日淩晨,他收拾了行李卷兒,走出獅子洞,向天竺峰、大悲頂以及飛雲寺遺址拜了三拜,然後長歎一聲,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