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 / 3)

覺通說:“稱大和尚!”

郗化章說:“對,就得這樣叫!你們記住了吧?”

慧昱和達戒都不吭聲,隻有慈輝和他兩個師弟說:“記住了。”

這時,一直站在後麵的小冬問:“我住哪裏?”

覺通指著另一扇房門道:“你住那裏吧。普通僧人兩人一間。”

小冬提著自己的包去了那裏,慈輝的兩個師弟去了另外的一間。

慧昱進了自己的房間看看,見裏麵是一床一櫥,一桌一椅,另外還有暖瓶臉盆之類。覺通跟過來問:“怎麼樣,條件還可以吧?”慧昱說:“可以。”覺通說:“學兄,咱們在學院裏已經談過多次了,你來當監院,一定把這個攤子給我擺弄好。”慧昱說:“放心吧,我既然答應你了,就一定盡職盡責。但我也要鄭重地勸你,從今往後一定要收斂習氣,不該做的不要去做。你當住持的以身作則,僧眾才好管理,飛雲寺也才能真正做到‘廟是廟、僧是僧’。”覺通在慧昱肩上拍了一掌:“沒問題!走,咱們領導層到方丈室開個會去!”

方丈室位於大殿後麵,藏經樓的一層。正麵供著佛像,佛像前是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另有十幾把椅子分東西兩列對麵擺著。郗氏父子到正麵的椅子上坐下,讓慧昱、慈輝、達戒在兩邊坐下,這時有一個年僅十七八歲、沙彌模樣的男孩從西麵的房門裏走出來,給他們倒水。覺通指著他說:“介紹一下嗬,這是我的侍者永發。”永發沒向慧昱等人問訊,隻是靦腆地笑笑。慧昱想,這個沙彌,一看就是個假的。

郗化章將手裏的煙抽完,開始講話了:“經過四個半月的緊張施工,飛雲寺總算建了起來。這四個半月,真是千辛萬苦,千難萬險!尤其是中間經曆了‘非典’,人走不去,料進不來,真是把我急了個半死!慈輝、達戒你們以前沒見過我,慧昱可是見過的,開工之前我有多胖?整整一百九十斤哪!昨天我稱了稱,隻有一百四了。那五十斤肉去了哪裏,全在這芙蓉山上消耗掉了。我出這大力,費這心思,到底為了什麼?往高尚裏說,是建寺廟造佛像,弘揚佛法;往實際裏講,是為了讓你們幾個畢業後馬上就有安身之地。所以,這四個半月我算是拚了,也把腰包徹底地掏淨了。直到前一天,大殿前的院子才最後鋪好,建築隊伍才終於撤離。這就是我給你們準備的家,也是我給你們搭起的舞台,以後你們就在這裏安心生活,修習,同時在這一塊地盤上造出影響,讓怡春市四百萬人民都知道這裏有了一批優秀的佛教界人士。今天,我要感謝慧昱、慈輝、達戒你們三位,還有將要過來的一凡,感謝你們肯到芙蓉山輔佐覺通。覺通當住持肯定缺乏經驗,他的佛學造詣也不一定比你們高。你們要多多幫助他,用你們出色的工作彌補他的不足,我在這裏拜托你們啦!”

說到這裏,郗化章站起身來,向三位執事莊重地鞠了一躬。他的這一舉動出乎慧昱三人意料,於是急忙起身還禮,都說:請郗總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幹。

郗化章滿意地點點頭,坐下身又說:“慧昱,我請你擔任監院。你是寺院的二把手,實際上是總理的角色,不然人家怎麼稱呼監院為‘當家的’呢。你的責任最重,要協助方丈管理好全寺事務,不管方丈在是不在,你都要認真負責。關於財務問題,咱們實行“收支兩條線”,凡是寺裏收入的香火錢,一律上交集團,然後再由集團撥給寺裏。撥給寺裏的經費由慧昱管理,五百元以下的由你審批,五百元以上的由方丈審批,一千元以上的由我審批。明白嗎?”

慧昱點頭道:“明白。不過我建議,應該建一個寺務委員會,集體研究決定一些重大事項。”

郗化章思忖了一下,說:“成立這個寺務委員會也好,覺通當主任,慧昱當副主任,別的幾位執事僧當委員。但有一點你們要明確,飛雲寺是運廣集團投資興建的,寺務委員會要接受運廣集團董事會的領導。”

慧昱點點頭:“那是。”

接著,郗化章對慈輝說:“慈輝你儀表堂堂,比較靈活,當知客最合適了。寺院裏的知客就是社會上各單位的辦公室主任、接待處處長。接待外來人員,不論僧俗,都要熱情和氣,安排周到。特別是要接待好上級領導,不能有一點點閃失。另外,接待香客,洽談佛事,收受功德錢,一定要做到賬目清楚,不貪不占。”

慈輝應道:“沒問題。”

郗化章又和達戒講:“你這僧值是管紀律的,等於是紀委書記、檢察官。我聽說過這麼一句話:‘能帶一團兵,不帶一團僧’。因為軍人雖然有紀律,但還比不上僧人的戒律嚴格。所以你的責任特別重大,飛雲寺的僧人形象怎麼樣,在很大程度上靠你整頓出來。我希望你能做到八個字:律己律人,執法如山。”

達戒卻搖搖頭:“光靠我一個人怎麼能行?”

郗化章看了看他,又說:“對,也得靠方丈和各位執事共同努力。這樣吧,我給你一把尚方寶劍:雖然方丈管著你,但是如果方丈犯了錯誤,你可以直接向我報告,由我來處理!”

達戒興奮起來:“好,我聽郗總的!”

覺通看看他,再轉臉看看父親,臉上滿是不悅。

郗化章不管兒子反應如何,摸了摸他的絡腮胡接著說:“現在我再講一下待遇。我已經打聽過一些寺院的情況,決定高出一般寺院水準,給飛雲寺普通僧人一月發三百。你們幾位執事更多,一月五百。怎麼樣?行吧?”

三位執事點點頭:“可以。”

郗化章這裏又從包裏摸出了三部嶄新的手機,給三位執事每人一部,說:“這是給你們配備的,從這個月開始,你們每人每月可報銷二百塊錢的話費。”

執事們接過來都感到新鮮,拿在手上看了又看。

這時,慧昱收起手機,問覺通準備好升座的穿著沒有,覺通說:準備好了,在我寢室裏,你們過來看看。他起身打開東邊的房門,眾人跟他走進去,發現這口房子很大,靠南窗是一張大大的老板桌和一架書櫥,中間是一組沙發,北邊則是另外隔出的臥室。覺通進入臥室片刻,走出來時是一身大紅袈裟,上麵的金線直晃人眼。他再摸過豎在牆邊的錫杖,在地上頓一頓,上麵的鐵環咣咣啷啷發出脆響。他得意洋洋道:“怎麼樣?像個大和尚吧?”慧昱小聲說:“像不像你自己知道。”覺通沒接他的話,又說:“慧昱,我升座那天要說法語是不是?你得給我寫好嗬。”慧昱籲一口氣說:“好吧。”

開完會,慧昱到院裏給孟懺打了個電話,問她有沒有師父的消息。聽孟懺說師父傷了腿,正在明洲住院,他又驚又憂,說:“孟姐你告訴師父,等我這邊忙完了,馬上過去看他!”

中午,郗化章同僧人們一起在寺中齋堂吃飯。這齋堂設在西院,從大殿西頭穿過一道月亮門便是。那是五間平房,兩間做廚房,三間做齋堂。齋堂內東西各有兩排長條桌凳,中間也依照寺院規製,設了方丈的座台。郗化章說,建築隊在此施工時,食堂就設在這裏,現在建築隊走了,他從山下杏園村找了兩個人過來做飯。說話間,那兩位莊戶漢子就端來一盆眉豆熬豆腐,提來一桶米飯。覺通向方丈座台一指:“那是我的座是吧?”慧昱說:“等你升了座再坐那裏,今天就坐在下邊吧。”說罷他招呼僧人分坐兩序做臨齋儀。覺通說:“就咱們幾個人,還過堂嗎?”慧昱說:“既然已經住寺,哪怕隻有一個僧人也要如法如儀。”郗化章說:“對,該咋辦咋辦。”

等僧人坐好,慧昱讓郗化章坐在僧人後麵,自己坐上西序首座,便示意侍者永發作送食供養禮儀,永發卻紅著臉不知所措。慧昱便起身代他做,做罷回到原位,帶眾僧唱念。唱念完畢,大家進食時,他又做起了行堂師父:提著飯桶一次次走過眾人麵前,根據每個僧人用筷子做出的示意給他們加飯。走到小冬麵前時他小聲說:“你仔細看著我怎樣行堂,以後這差使就是你的。”小冬說:“好,好。你快再給我兩鏟子米!”

下午,郗氏父子回了芙蓉山莊,慧昱帶幾位僧人將院子和各個殿堂都打掃了一遍。幹完活是四點半,他給覺通打電話,讓他上來參加晚課。覺通說:“佛像還沒開光,做什麼晚課?”慧昱說:“開與不開,佛光常照。隻要有僧有寺,這早晚課誦就不能荒廢。”覺通說:“那好,你帶大家做吧,我要和老爸商量事情。”慧昱說:“那明天的早課你一定要參加嗬。”覺通說:“好吧。”

五點鍾,寺中六位僧人集合到大殿。慧昱讓慈輝敲大木魚,達戒敲引磬,自己站到大磬旁邊臨時擔任維那。此時太陽從寺外的禮西台上照進來,大殿內纖塵不動,一派靜寂,隻有剛剛塑成的釋迦牟尼佛高高坐著,似對腳下的年輕弟子們有所期待。

“南——無——”

慧昱開口起腔了。就在這一刻,一種神聖感將水一樣浸遍他的全身,讓他感到了無比的清涼和安然。

秦老謅的謅:千僧鍋

過去飛雲寺有一口大鍋,叫作“千僧鍋”。這鍋原來是芙蓉山後大財主徐家的,他家地多長工多,就請人鑄了這麼一口大鍋做飯。有一年,這鍋夜裏老是嗡嗡響,把徐家人嚇得不得了,請了許多人來看,也看不出究竟。後來有人聽了出來,這鍋原是在念佛:佛、佛、佛、佛……。老財主過來問:你想上山?那鍋立馬不響了。這樣,老徐就把這口鍋送到了飛雲寺。

我小時候見過那口鍋,就支在寺院的西南角,高兩米多,可裝三十二擔水,一次煮出的粥能供上千人吃。煮粥的場麵那真叫壯觀,兩個和尚在下邊燒火,兩個和尚站在上麵攪鍋,要煮老半天才行,一頓要用幾百斤鬆樹枝子。等到大糊粥煮好了,在山下都聞到那股香味兒。

那時候當和尚的,除了方丈和執事開小灶,其他人一天三頓都是喝糊粥,隻在過年的時候才吃幾頓煎餅饅頭。那粥有大麥米煮的,有小麥米煮的,有秫秫米煮的,也有穇子米煮的,都煮得很幹,把攪鍋的鐵鍁插上也不會倒的。

喝大糊粥的不光和尚,還有別的人,一是給飛雲寺看山的人家,有十多戶吧,全家頓頓去喝。二是山下給飛雲寺種地的佃戶,如果上山拾草打柴,中午也去喝。第三種呢,是要飯的,去了也讓喝,但不讓在山上住。第四種,是山下老百姓。到了農閑的時候,有人在村街上說,上山喝大糊粥吧?有人說,去就去。就成群結夥上山去喝。但這些人喝,要看前三種人喝過之後有沒有剩下的,有剩下的才可以。我跟別人一起到寺裏喝過五回,其中有三回沒喝上。喝上的兩回,一回是秫秫米的,一回是大麥米的。粥裏還放了一些爬豆,格外地香。這粥冷了能夠成塊兒,有人還揣了包袱,等自己喝飽了,另包一些提回家去。和尚不允許這麼做,要偷偷的。

1947年,飛雲寺最後一代方丈法揚就死在千僧鍋裏。那天開完批鬥會,官湖鎮的二馬虎,就是老婆跟了法揚多年的那位,他領了一幫本家兄弟,把這鍋放上水燒開,把法揚扔進去煮了。

這鍋在山上放了十年,沒人動它。直到辦人民公社,杏園村來人把它抬下去,放在公共食堂裏用。也是煮大糊粥喝,全村人就用這一口鍋。後來糧食煮光了,公共食堂辦不下去了,正好大煉鋼鐵,就把它砸碎投進了煉鐵爐。煉出一個大鐵砣子,鄉長帶人抬著它到公社報喜,說又放了個大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