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熟悉的則是五十年代的了。”是尼娜這樣年齡的人所不熟悉的。我試唱了好幾首原蘇聯歌曲,她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
事在人為又不全在人為,天道有常,曆史自有曆史的道路,人算不如天算,人道不如天道,個人不如曆史。曆史的感動不僅在於它的可預見可計劃性,更在於它的非預見非謀略非計劃性。王蒙“擔心”,也許過上那麼幾年,王某再想找一個專門盯著他整材料的人也不易了,當然王某早已經不值得費那麼大勁了。或者王某“走”到前頭,吾兄再找一個令您如坐針氈的人物也不容易了。那是多麼失落,多麼不可承受之輕,多麼寂寥,多麼沒著沒落呀。
這是事實,不僅吾兄,就是王某也已經漸漸淡出,漸漸過時,而且已經被宣布過時多少次了。從今年起,我已經意識到了要警惕王某可能引起的審美疲勞感。每條狗都有自己的時間段,讓我們為這英國人的幽默而共勉互慰。我們的奮鬥會有成果,成果絕對不歸屬於任何一個人或一代人或一撥人一圈人。成果屬於未來,成果不歸個人。未來我們未必趕得及。詩興可以大發,青春可以在小說裏萬歲,但是切不可以當真企圖把時間捆綁在我們的青春門檻上。“從來係日乏長繩”,唐朝已經有這樣的詩了。短短幾十年已經這樣變化滄桑,再幾十年呢,幾百年呢,您能夠那麼氣鼓鼓地堅持下去、等待著回到昨天或者昨天的昨天那一刻即您的青春的黃金時代嗎?
應該相信我們的後人,我們的小朋友,你代替不了後人的奮鬥與前進。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他們的。
回首往事,我尚非完全虛度光陰。我留下了一些見證,一些記憶,一些說法,一些酸甜苦辣。我說話是太多了,寫作也太多了,我本來可以更嚴謹一點,精密一點,矜持一點,含蓄一點,如果我有這四個一點,我會比現今更深沉、更美輪美奐乃至更身價百倍的。
我感動還因為我重視家庭,珍惜天倫之樂。我平生隻愛過一個人,隻和一個人在一起,家庭永遠是我的避風港,是我的攻不破的堡壘,是我的風浪中的小舟,是我的奪不走的天堂。甜美的家就是天堂,即使周遭一時變成了煉獄,我的天堂永遠屬於我本人,在新疆時我們多次體會到,隻要我們是在一起,一切都是甜蜜的,幸福的,光明的,誰也剝奪不走我們的快樂。我們常常在一起回憶,在冬天來到的時候,我們在哪裏買煤油,在哪裏砌爐灶,在哪裏挖菜窖,在哪裏卸成噸的煙煤。有一間溫暖的小屋子,在零下三十度的氣溫中,這不就是天堂嗎?這是我的信念,我希望為此專門寫一本書,我希望我的這句話能留下來能傳播開去。零七年初,我們度過了金婚。芳是我的存在的證明,我是芳的證明,芳是我存在的條件,我是芳存在的條件。我有三個孩子。他們都出過國,有的還在國外得到了學位。他們都有正當的穩定的職業,都過著小康的生活。我們早已有了第三代,我的大孫子明年將會從大學畢業。我們家人丁興旺,和諧團結,我為此感謝無限。
我也思考我是不是會引起審美的疲勞?在停筆住口告辭以前。當讀你的作品的人的孩子已經大學畢業的時候,你是不是應該停止你的喋喋不休了呢?我想起了作協的領導對於一位人人尊敬的老作家的懷念,在正式的會上他幾次談到,這位老作家是何等的好啊,在該領導去作協履新之前,老人見到這位領導,用雙手緊握住他的右手掌,兩眼直直地盯視著他,表達了無限的信賴與期望。老人家因病已經不能說話了。我完全理解,不說話的老前輩,比下筆千言的老家夥就是可敬與可愛得多著呢。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請看下述故事:一位以強硬嚴厲著名的老領導幹部,一次在講一些很厲害的話的同時,被發現他的領帶上沾滿了湯漬。那是在人民大會堂,是下午,估計他老人家午餐時把許多湯從湯匙上滴到了領帶上。領帶上的一串湯滴殘餘衰減了他的跡近回到階級鬥爭為綱時代的主張的威力。人們談起這事來,像是說笑話。我說,不要嘲笑這樣的事吧,隻要我們不夭折,我們也會有這一天,也會有坐輪椅與說話困難的一日,會成為最最可愛的老作家、隻能雙目緊緊盯視著領導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也會把領帶泡到酸辣湯或者海鮮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