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瑋始終沒辦法把自己與曹桐生的關係理清楚,是姐弟之情還是男女私情:也許這兩種感情兼而有之,特別是事隔多年,又經曆了昨晚的一夜瘋狂,那種靈與肉的碰撞之後所產生的微妙變化連她自己也很難把握,使她的感情世界又一次陷人了迷惘的境地.

人在一種純粹的狀態下也許會覺得生活很單調,缺少色彩,但感情豐富而且有著多彩多姿的生活的人又常常容易心神迷惘,如同一個迷路者在夏夜之中置身於萬家燈火的城市中仰望漫天星鬥,每一個發光的地方都很美麗但卻不知歸依何處。這是一種生命的仿徨,是心靈的惶恐。餘瑋眼下正陷人這種仿徨與惶恐之中,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重新生活一次,生活的初始處就是今天的鄭瓊這種純真美麗的年代。她想,如果能重新開始,她與曹桐生的關係今矢會是什麼樣子呢?有一點她是明白的,曹桐生也不是那種可以永遠屬於自己的男人,她也看出了鄭瓊對他的好感。因此,她在向鄭瓊談及曹桐生的過去時,當然要遮掩他們之間的那種暖昧關係。

餘瑋說,我真正認識曹桐生的過程象一個戲劇情節,.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冬季的傍晚,一場罕見的大雪覆蓋了整座城市。那是記憶中的一個少有的冬季,地上積雪盈尺,屋簷懸掛的冰棱粗的如兒臂細的如尖錐,強勁的西北風呼嘯著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天空中仍舊是大雪飄飛,道路上來去匆匆的行人被皮棉衣服包裹得臃腫笨拙.傍晚時分.餘瑋推著一輛自行車路過城市的中心廣場,看到廣場上有一個衣衫單薄的青年在大雪中齲齲獨行。她認出了這個青年。餘瑋當時是市委招待所的餐廳部經理,曹桐生打工的那個建築隊承包了市委招待所的一項改建工程。餘瑋當年正準備結婚,單位分了一套一室一廳的舊房,曾經請建築隊的人幫助粉刷裝修,她記得這位沉默寡言但手腳勤快的小泥工。他們不期而遇,“你們不是都放假了嗎?你怎麼沒有回鄉下過年?”她問:“這麼冷的天,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幹什麼?"

“我沒有家,沒有地方可去。”他說,“一個人呆在工棚裏又冷又孤單,想出來走走,散散心。感覺也不好,這麼大的城市,沒有一處是我可以去的地方,隻有這個沒有人的廣場。”他說話時沒敢正視餘瑋。餘瑋那天穿著一件銀白色的裘皮大衣,頭上包著一條鮮紅的羊毛圍巾,隻露出一雙深澈如秋潭的眼睛看著他.

他躲閃著她的目光。此時此刻,城市的遠近處不時傳來喜慶的鞭炮聲,不時有閃耀異光的焰火在風雪中掠過,而他的臉色卻因為寒冷而微見青紫,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是迷惘和悲哀。餘瑋動了側隱之心,“你跟我走吧。”她說。

他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走進了她剛剛裝飾一新的新居。那時她正處在婚事的籌備階段,滿屋紅漆豔豔的家俱,充滿了喜慶的色彩。關上門,便隔斷了外麵的那個風雪彌漫的世界。她讓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將烤火的電爐搬到他麵前,又為他衝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看著他漸漸褪去冷色的麵孔滲出紅暈,發現他居然是一個異常俊美的青年。

在她溫情的關注下,他有些膽怯,手足無措,“你就在這兒呆著吧。”她吩咐了一聲又出門了。當她再次回來的時候,手上拎著一個臃腫的大旅行包,“要過年了,你該洗過澡,幹幹淨淨地過新年。”她從旅行包裏一件件拿出內外衣“這都是我弟弟穿過的,你們個頭差不多,將就著穿吧。”她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不由分說地將他推進衛生間。

廚房與衛生間之間隻隔一堵短牆,他在洗澡的時候她在外麵做菜,隱隱中,她聽到他哭了,最初是壓抑的硬咽之聲,他似乎想控製自己不哭出聲來,後來他終於壓抑不住了,他是大哭著走出衛生間的.“你怎麼啦小曹,”她問“你對我太好了餘姐,”他說,“我一個鄉下盲流,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

“別想那麼多,來吃飯吧。”餘瑋收拾著桌子。餐桌上擺著一瓶二鍋頭酒,一盤連皮一起燒的紅燒肉,一隻剁開整裝的白斬雞,一條青椒燒縫魚……“幾樣家常菜。”她說,“隨便吃點兒吧,喝點酒。”

這天晚上,在一個美麗的大姐姐麵前,曹桐生第一次向人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他來自一個遙遠的大山深處.

在一個不大的小山村裏生活著一對膝下沒有子女的中年夫婦。也是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寒冬的夜晚,他們突然聽到窗外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他們開門一看,隻見皚皚白雪之中,門口的一棵樹葉脫盡的梧桐樹下有一黑物。他們過去一看,是一個被緊裹在極棍之中的嬰兒。後來,他們給這個孩子取名桐生。

桐生,桐樹下出生。曹桐生說,那是一棵很老的梧桐樹,每到夏天便蓬展如傘。他從小就喜歡梧桐樹上結的那些綠色的毛毛球,可以投擲,可以滾動,到了冬天會變得枯黃,所有的葉片都脫淨了,還有許多毛毛球懸掛在枝權上晃蕩,籍開揉搓,如絲如綿,輕輕一吹,便象蒲公英似的飛絮檬檬。那梧桐樹深刻地留在他的記憶中.那是他生命初始的源頭。他說,梧桐與別的樹木不一樣,梧桐每年都脫皮,每年都生出新的表皮,樹幹長粗,樹皮便炸裂、剝脫。到了冬天,梧桐的綠色沒了,樹幹的表皮斑剝給人以傷痕累累的感覺,甚至象是死了。但春天一到照樣生機盎然,而且更加粗壯。他說,梧桐的冬季就象是神功內斂的人,象曲蜷冬眠的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