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番話時已經換上了一件半新半舊的羽絨服,暗紅的麵料,就這已使他顯得英姿勃發。天然曲卷的頭發亂蓬蓬的,因剛剛洗過而潤濕發亮。他的皮膚極白,是一種天然的健康的顏色。怎麼看都不象個做粗活兒的小泥工。他的臉極為生動,高聳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使他有了兩個深陷的眼窩,卻藏不住那兩粒漆黑的眸子。眸子映著電阻絲的紅光,因為沉浸於往事而飄忽而有一種夢境的迷離,這哪裏象一個深山的打工仔呢?

從那天晚上開始,餘瑋就決定要盡力幫助他。

事實上,曹桐生從小就受過良好的教育。他說他的養父母是一對在文革中受打擊給下放到山裏勞動改造的知識分子。他們在風雪之夜在一棵古老的梧桐樹下撿到這個嬰兒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童話。他們想將這個童話演繹成更為美妙的長篇。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們就給小桐生講過許多美麗的童話,讓他知道了別的山裏孩子不知道的白雪公主、賣火柴的小女孩還有12個小矮人,知道了格林、安徒生,還教他唱了隻有城裏孩子唱的歌謠。在回憶的過程中他一連唱了很多首童謠“金豆豆,銀豆豆,黃勺鏟出圓溜溜……,美麗的哈瓦那,那裏有我的家……,明媚的陽光照新屋,門前開紅花,爸爸愛我象寶貝,鄰居誇我好娃娃……

“現在你明白了吧?"餘瑋問鄭瓊,“為什麼那天晚上在蓮花山他聽你唱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裏穿行他會那麼人迷?你讓他想起了往事。”

這年春節後,市委招待所搞起了承包責任製,餘瑋通過競爭當上了舞廳經理,有權力自由選擇員工了。曹桐生便離開了建築隊,成了舞廳裏穿紅背搭套裝戴尖頂帽的侍者,他幹得盡心盡責.但真正讓他出人頭地是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天,樂隊的男歌手病了,一時又找不到可以頂替的歌手,正在餘瑋著急的時候,曹桐生站出來說:“餘姐我來試試吧。”因為曾經聽過他唱歌,知道他音色挺好,無奈之中,餘瑋隻得讓他穿上歌手的金色鬥篷登台了。沒想他竟敢演唱那位生病的歌手最拿手的勁歌《站台》。當他用略帶嘶啞的嗓音喊出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的時候,竟把舞廳的氣氛掀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熱烈的狀態。在瘋狂的打擊樂和強烈如電閃的鎂光燈下,身披金色鬥篷的曹桐生如蛇行鶴舞,在最後的聲嘶力竭般的呼喊聲中,他跪撲在地,讓金色的鬥篷蓋住頭顱,舞廳足足靜場了十幾秒鍾才爆發出熱烈如雷鳴的掌聲。當他掀開鬥篷揚起頭顱時,人們發現他淚流滿麵,泣不成聲,一位站在餘瑋身邊的顧客說:一個新的霹靂王子在湖城誕生了.

但是,那隻是曇花一現的輝煌,曹桐生的嗓子在第二天便嘶啞了,一連好多天都說不出話來。沒有受過嚴格訓練的他全無技巧可言,憑的隻是平日在舞廳裏耳聞目睹所學到的一鱗半爪加上他的天賦和才情。但這已使餘瑋看到了他的潛質。餘瑋說,可惜他的養父母死早了,要不然他的成才之路不會走得這麼艱辛。曹桐生的養父母死於一次突發性的泥石流,連人帶房子都給衝得無影無蹤。災難發生的時候桐生因在學校而幸免於難,那年他才12歲.他能夠念完初中還全虧了鄉親們的支助和學校老師的嗬護.但初中畢業後就不能再念下去了,他必須做一個自食其力的男人。他在山裏的一家采石場當了兩年的錘工,17歲多一點就跟著一位老窯工出山闖世界。他腦子裏有許多童話築成的夢,他不願意一輩子老死山中。

“他後來是怎麼成為歌手的呢?”鄭瓊問。

“這多虧了曉雪。還記得曉雪嗎?就是那次我為了錢小紅的工作給她打過電話的那人。曉雪姓韓,是我最要好的一個女朋友,也是咱們湖城人.當時她在省音樂學院當老師,我介紹他去找曉雪讓他受到了正規的音樂教育和訓練。曉雪也認為桐生是個天才。他在曉雪那裏學了一年,回湖城後我很隆重地將他推出來,打廣告時給他戴了一頂現代霹靂舞王子的帽子。曹操這名字是他自己想的。他唱了幾個月就成了氣候,帶頭拉起了一支小樂隊,每晚要串幾個場子,在娛樂圈紅極一時。

“他能有今天,多虧了你。”鄭瓊說。

餘瑋說:“話不能這樣說,他有這麼好的天賦,沒有我他也能發跡起來,他隻不過是碰巧遇上了我而已。當年誰知道今天我還要靠他拉一把?”

鄭瓊說:“他幫你這個姐姐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