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使我覺得有必要補充一段文字,圍繞艾青這一偶像在我心目中產生的原因及其效果,以分析青春的心靈是否有必要崇拜一些什麼,或者怎樣崇拜一些什麼。

怎麼說呢?大學四年,我一直努力保持理想主義者的身份,並以為它與不妥協於世俗存在著互為因果的關係。我景仰詩化的生活,相信哪怕貌似平庸的生活,亦有著挖掘不盡的詩意,隻要你保持一顆不被世俗塵埃蒙蔽的心。社會的人無法避免塗抹上功利色彩,但在精神領域應積蓄某種與之相抗衡的東西,某種類似於“詩”的東西——它不等同於作為文學樣式的“詩”的概念,而是原始意義上的“詩”,詩意、詩化的意思。這是隨著物質文明高速發展,以詩為人生宗教的人越來越少,但詩永遠不會從人類精神中消失的原因。總會有人(哪怕是最後一個,實則遠遠不止於此)執著於此的,他們把詩和所有美好的東西一樣來相信。

同樣,隻要詩未被所有人唾棄(這是不可能的),詩人就永遠是一個美好的詞語,正如古代文明中以桂冠來修飾它。它形容那些超凡脫俗、以美作為人生手段的歌者,他們的聲音是唱給自己的,又是屬於其它人的,顯示出一種溫柔的力量。最初被艾青那些正直、熱情的詩篇感染之後,繼而了解其生平及人格:從他早期在黑夜所吟唱的大堰河上的歌聲,直至後來經曆誤解和流放仍不改初衷的《歸來的歌》……我感應到真正的詩人才具備的那顆赤子之心。那顆黃金般的心。艾青也就自然而然成為我理想中詩人的化身。我覺得能夠和曆史並肩的詩人,不僅僅擁有柔曼的豎琴,更應該高舉熱愛著的火把。除了火把這一意象之後,艾青的詩篇還衷情於黎明的吹號者,騎雪青馬的力士乃至海岬上巍然不動的歌手,這些都是人類精神中必要的鈣質。

我在武漢大學就讀,每逢陽春,珞珈山麓,東湖岸邊櫻花爛漫,總要舉辦一屆櫻花詩會,我是很熱衷於其中的。有一次給我極其深刻的印象。當朗誦了一連串風花雪月之後,一位男中音走上台去,他嚴肅地清了清嗓子:“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剛剛出現第一句,台下就響起被打動了的掌聲。大家都知道,這是艾青的詩。我之所以回憶這一段,在於說明它區別於普通風花雪月之作的力量。這或許就是艾青與普通的人以及普通的詩人的本質區別。偉人永遠是值得崇拜的,我向來不懷疑這一點。

如果說中學時代我受薰於艾青詩作的藝術魅力,那麼進入大學之後,人生觀逐漸成熟之後,更令我驚歎的倒是他的人格力量,我幾乎明白了詩人的心靈是如何顫栗的。想到和我同齡時年輕的艾青,已經在為大堰河保姆,為中國土地上一位最平凡的農婦而流淚,然後在最粗糙的土紙上劃下詩句,我不由得被引導著重新認識人民這個字眼,認識善良、勤勞、奉獻等樸素的品質,認識生命中可以承受和不能承受的重和輕。聯係艾青曾經把“真善美”比作“一輛黃金的三輪馬車”,就能了解怎樣在人生與藝術之路上印下堅實、深刻的轍痕。站在人類精神的製高點上,才是成為大詩人的前提。我這裏所說的大詩人,可以是屬於一個民族、一個時代的,但絕對不僅僅屬於他個人。正如艾青那支“彩色的蘆笛”,會永遠陳列於中國新詩史中。

告別如詩如畫的大學時代,我背著簡陋的行囊來到北方,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安營紮寨,以一顆涉世未深的心迎接另一種生活,有過短暫的失落和困惑。我揣摸不清自己的理想與自己實現它的能力之間的差距,但又生怕它們獲得不了一致,我畢竟尚未從做夢的年齡完全超脫出來,而麵臨的一切又是具體、現實的。我甚至下意識地放棄對詩的信仰,以避免自己陶醉於空中樓閣之中,避免在翅膀上拴著金塊……而這時,我看見了真實的艾青,一個生活在語言之外、會呼吸的艾青。這平常而又奇妙的邂逅足以使我回味終生。

麵前的艾青和我心中的偶像是極其吻合的,並未因為近在眼前而失去那一圈光環,我不再懷疑他們是同一個人,我欣慰於青春的崇拜沒造成任何誤差?在此之前,我甚至沒想象過艾青會出現在我麵前,沒想象過艾青就生活在我們的生活之中。既然自己最景仰的詩人都真實地顯現,我還有什麼理由認為生活中沒有詩,而不敢繼續信仰它?既然艾青這個名字及其作品不僅僅是印在紙上的,是和一個真實的生命聯係著的,那麼就應該相信在我們的周圍還生活著更多的詩人,還存在著更多的詩意,以及更多和詩一樣美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