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兩個打工者的人生悲劇

精神病人家何在

兩個打工者的人生悲劇

本刊編輯部這是一起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凶殺案件。

被殺的和殺人的都很年輕。

已經死去的叫何鐵波,27歲,新婚一年,有一個剛剛會含混著叫爸爸的女兒,出事那天,女兒剛滿11個月。

將要為此付出一生代價的殺人者(準確說法是傷害致死)叫劉從海,更年輕,隻有22歲,今年春節大年初三剛剛訂婚。

事件的表麵平淡無奇,一步步走進事件深處,卻意味深長———因為,這是一個標本,觸及了整個打工者群體的生存狀態,觸及中國城市化進程的重大課題。兩個打工者的人生悲劇

華東殷方江南

何鐵波之死

2002年5月19日夜11點30分,22歲的劉從海站在蘇州市滸墅關鎮312國道南側100米的鴻福路東段,煩躁地等著何鐵波的出現。

劉從海是蘇州維德木業德華七廠的剪切工,昨天,他與同台機的操作工何鐵波在上班時發生了爭執。何鐵波嫌他幹得太慢,訓了他,劉從海不服,兩人就吵罵了起來。今天下午下班時,何鐵波叫來哥哥又在廠門口把他打了一頓。一股悶火憋在心裏,上下躥騰,整個傍晚,劉從海都在想,沒有人可以幫自己,隻有自己解決這事,一定要找何鐵波談談。他想嚇唬嚇唬何鐵波,要是自己沒得做了,也要讓他沒得做。晚飯時,他到何鐵波家去過一次,家裏沒人。現在,他等在這裏,他知道他和何鐵波都得上夜裏12點的大夜班,這是何鐵波上班的必經之地。他想在這裏先說一說,再一起趕到車間,還來得及。

何鐵波希望和妻女共度一生,如今留下的隻有這張照片。

11點38分,何鐵波騎著一輛自行車出現在劉從海的視線。劉從海迎上來。也許是誤會也許是本能,何鐵波的車子朝劉從海撞來,自行車倒在了地上,何鐵波顧不及去扶,一手抓住了劉從海的衣領。劉從海也抓住了他的左肩。兩人扭打起來。

11點39分。何軍波和他的同鄉沈二利騎著車子匆匆趕來。何軍波是何鐵波的哥哥,也在這個廠打工。他想起下午與劉從海打的那一架,知道弟弟要上大夜班,決定去送送。他叫起同鄉,又順手操起一把長刀揣在懷裏。

11點40分。正在扭打的劉從海看見不遠處何軍波快速衝來。當天下午兩兄弟一起打自己的場景還曆曆在目,現在還多加了一個人,他不由得不慌。情急間劉從海打開鑰匙串上的水果刀,朝何鐵波當胸就是一刀,而後撒腿就跑。

緊追而至的何軍波舉起砍刀朝劉從海腳後跟砍,隻聽沈二利大叫起來:“鐵波!鐵波!軍波,你快回來,鐵波不行了!”何軍波回頭,隻見弟弟高大的身子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當他抱起弟弟時,鮮血沾滿了他的衣襟。一小時後,何鐵波年輕的生命停止在趕往醫院的救護車上。何鐵波倒下後,再沒說過一句話,也許,他最後聽到的隻是女兒那聲含含糊糊奶聲奶氣的爸爸。

劉從海一路狂奔,黑暗中,他躲到了一個村子。腳上的傷雖然不太重,卻很疼。他不知道應該到哪裏去。回去上班?已經遲到了;回去睡覺?自己是寄宿在堂哥家裏的,堂哥又會責備自己偷懶。忐忑不安地挨過了兩個小時,不見何鐵波兄弟追上來,劉從海估摸著人都該散了,準備回去拿車子。結果在廠門口,被守候在此的公安人員抓獲。

何鐵波的母親是5月20日淩晨在老家泗洪縣廟莊村接到大兒子傳來的噩耗的。第二天傍晚趕到蘇州時,她最心愛的小兒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躺在醫院的停屍房裏。全家掏盡所有的錢為何鐵波買了一件白襯衣,一身黑西服,讓他幹幹淨淨地上路,卻再也買不起一隻哪怕最便宜的骨灰盒。何鐵波的骨灰是母親用一隻塑料袋裝回老家的。現在,27歲的何鐵波就躺在老家村頭的墳地裏,墳頭上已經長起了蘇北的堿地上常見的鹽蒿,陪伴他的是埋在身旁的故去的奶奶。

小娟(何鐵波的妻子)已離開了滸墅關,離開了和丈夫共同生活了兩年的地方,她至今都不明白,生活怎麼會一下子天塌地陷。她和鐵波生活的屋子太小,盛不下她的眼淚和痛苦,那個地方會讓她發瘋的,她拖著女兒回到了老家。前不久小娟獨自去上海打工,以後就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隻有卷宗裏留著她活生生的話:“那天下午,他下班回家,說下班跟人打了一架,晚上11點,我把他叫起來上夜班,臨走時我有點擔心,他說,沒事的。女兒睡著了,他出了門又回來親了一下。”

何鐵波出事時才11個月的女兒現在說話已經很清晰了,隻是她隻會叫媽媽。也許,要到許多年之後,她才懂得村頭那個土堆裏埋著她的爸爸,也埋著她的童年。現在,媽媽也走了,奶奶在家時她跟著奶奶,奶奶不在家時她就跟著嬸子。

哥哥何軍波領著全家也回到了老家,重新開始完全荒疏了的農活。母親再也不讓何軍波離開村子一步,外出打工了。盡管家裏拮據,但母親說:“我再也不能讓他出去了,我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再丟掉一個了。”

何鐵波的母親還在四處奔走,爭取兒子能否作工傷事故處理。何鐵波的突遭不測,她的支柱瞬間崩塌了,精神的,也是經濟的。何鐵波是個孝順孩子,在外打工六七年,沒為自己存一分錢,所有的餘錢都用來養活父母了。現在何鐵波不在了,一家靠種地糊口都難,老兩口渾身是病,一天天老去,以後的日子怎麼辦呢?

9月13日我們看見她時,整整兩個小時的敘述中,她的淚水從通紅的眼角不停地流淌,不流淚的時候,她的目光茫然而淒迷。

劉從海的打工生涯

1996年,16歲的劉從海從家鄉漣水順安村的初中畢業。他全家5口,父母、奶奶和一個姐姐。那年,他同班20多人,沒有一個升入高中,出外打工,似乎是村裏的年輕人唯一的出路。村裏的土地是沙質的,一段時間不下雨,就什麼也種不成了。秋天,他鬧著要和村裏的夥伴們一起外出打工,父母奶奶拗不過,隻好同意了。雖然年紀輕輕跑出去打工十分擔心,但是畢竟待在家裏,也沒活幹,好歹出去可以自顧自,養活自己。

16歲的劉從海是帶著對未來朦朧的憧憬,懵懵懂懂地走出他的村莊的。

走出村莊的那個秋天,劉從海並沒意識到,這次出走對他意味著什麼。他也沒想到,這一走就是6年。

6年裏,劉從海打工換過4個地方。從揚州到昆山,從上海到蘇州滸墅關,幹過雜工、汽車修理工、賓館洗衣工、木材剪切工,他也從少年變成了青年。不變的,是他日複一日的單調乏味、強度極大的勞作和打工者的身份。劉從海成了一個職業打工者。他說,他既不是農村人更不是城裏人。每年春節,回家過了幾天就不習慣了,那個小小的村子已無法留住他。但所謂城裏,隻是他打工的那個地方,盡管在城市已經6年,但真正的都市生活離他很遠很遠。在蘇州滸墅關的這一年多,是他最辛苦的日子,每天12小時工作,每周倒班那天,就得幹16個小時。他隻進過兩次城,一次還是堂嫂開刀,他去陪護。

整整6年,劉從海的全部生活其實就是打工吃飯和睡覺。沒有看過一本完整的書。隻記得看過半本武打,半本言情的小說,好像是席絹的。想起來最開心的,是去年春節他和幾個夥伴沒有回老家,留在了上海。大年初一的晚上,他們一起逛上海的人民公園。那一夜他們開心極了,眼睛都不夠用,到處是燈海,到處是人流。哪裏熱鬧,他們就鑽到哪裏。在上海一年多,隻是那一次,才算真的看見了上海。

無論在哪裏打工,劉從海從沒加入某個打工者的組織或者工會什麼。他隻是某個生產環節的一個會動的部件,隻是一架打工的機器。

直到遇見了小霞,劉從海的打工生涯才刷地亮了起來。小霞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在昆山打工。老家離劉從海的村子隻有一裏地。他們是劉從海的堂嫂介紹的。頭一次見麵,他們幾乎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小霞隻第一眼就看上了劉從海。那天,她坐在桌子的這一頭,而劉從海和她一桌之隔,棕色的夾克,淺灰的褲子,頭發稍微有點長,很清秀也很靦腆,幾個小孩子在他周圍轉來轉去,說笑個不停。劉從海的臉很快就紅了起來。幾次接觸後,劉從海也被小霞的懂事和溫順所打動。在小霞的心目中,劉從海是一個怕羞、細心、老實的男孩。記得在蘇州,他倆和他堂嫂三人逛街的時候,走過一個沿街乞討的殘疾人。突然,劉從海停了下來,從口袋裏摸出兩枚硬幣,回過頭去給了那個乞丐。他堂嫂說不會是個騙子吧,劉從海回答道:“你看那可憐的樣子,叫你裝你能裝得出來嗎?”

今年春節的大年初三,兩人一起回了老家。劉從海一清早把小霞接到自己家裏,全家歡天喜地擺了訂婚酒,懂事的小霞還給奶奶磕了頭。下午,劉從海陪著小霞去了縣城,小霞左挑右選,隻要了一枚320元的戒指。我們見到小霞時,這枚細細的戒指還在她的無名指上閃著光芒,那上麵鐫刻著一朵盛開的花兒。正月初四,兩人又一起離開了老家,繼續他們的打工生涯。劉從海清楚地記得,臨出門的時候,奶奶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在外麵好好注意身體,不要闖禍。”

等待判決的日子

7月26日,劉從海被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傷害罪一審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在等待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死刑複核的日子裏,我們在蘇州市第一看守所采訪了他。

出乎意料,出現在我們麵前的這個死囚,臉上沒有殺氣,也沒有一般死囚多多少少總有一點的晦暗。即使隔著提審室的柵欄,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年輕的唇上剛剛冒出的絨絨的胡須。我們無法直接把他與一個手上沾有鮮血的殺人犯聯係在一起。隻有身上黃色的號服和腳上的鐵鐐觸目驚心地提示著他的現實境況。

5月24日,劉從海在看守所接到蘇州市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當他讀到“經法醫鑒定:何鐵波係被他人以單刃尖刀,刺戳左胸部,致心髒貫通創,引起失血性休克死亡”時,才確切地知道,何鐵波已經死了。他無法想象那個在同一台機器上工作了將近一年,曾經像大哥哥一樣關心過他的人,真的死在自己的刀下。那以後,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反反複複地看那份起訴書,他能一字不拉地背出來。每次最先跳出的總是那行字“以單刃尖刀刺戳左胸部致心髒貫通創引起失血性休克死亡”,那行字是帶血的。

那以後,劉從海經常想起何鐵波的妻子和女兒,他沒見過她們,夢裏總是朦朦朧朧的背影。

劉從海也常想起那把致人死命的水果刀。那是今年三月,他下夜班的時候在文昌路上的一個小攤上買的,同伴買了2斤梨子,他就買了這把刀,不鏽鋼的外殼,兩塊多錢。最後一次小霞來看他,就用這把刀削水果的。

7月24日,劉從海傷害致死一案在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劉從海對起訴書的指控供認不諱。他聽到身後一片哭聲。他沒有勇氣回身望一眼。帶下法庭時,他看見了何鐵波的母親,劉從海告訴我們:“她頭發是灰白的,眼睛腫成兩個紅團,看起來比我們家還要難。”這張臉火一樣地烙進了劉從海心裏。

劉從海沒有上訴。他沒有法律知識,懂得的是殺人償命的古理。

劉從海嗚咽起來:“從小最疼我的就是奶奶,以前我小,不懂事,有點錢都花了,這次我和小霞商量過了,再苦兩年,攢點錢就回家結婚。奶奶是指望我養老送終的……”

我們問他,如果可以重新選擇,還出不出來打工,他哭著說:“我要上學!”

劉從海為他將要付出一生代價的罪行,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采訪最後,他倒退到門口,鞠了三個躬,一串串眼淚清晰地滴落在腳鐐上:“謝謝你們,請把這個禮(鞠躬)帶給我奶奶。”看守帶他走出提審室,哐啷啷的腳鐐聲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9月7日,記者趕到昆山千燈鎮,找到了在一家線路板廠做工的小霞。小霞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漂亮,隻是眼睛裏有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少有的憂傷。今年四月,劉從海右手拇指被機器切傷,到昆山來住了兩天。臨走時,劉從海問她要什麼禮物,那時正是江南雨紛紛的時節,小霞指指天上細細的落雨說,“那就買把傘吧。”現在這把傘依舊斜倚在宿舍牆角。出事之後,小霞總盯著這把傘,她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的幸福失去得竟如此的快。她不相信,自己的幸福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匆匆結束,莫非,這傘竟成了讖語了嗎?

按劉從海的請求,我們替他為小霞買了一本字典,小霞撫摸著這本書說:“如果可能,她願意為鐵波大哥撫養那個孩子,也算是唯一能為從海做的事。”

在漣水順安村見到劉從海的奶奶,她沒有說一句話,劉從海的母親說自從從海出事,她就一直這樣站在門口向外張望。每逢看到和劉從海一般大的孩子從外麵回來,她就盯著那個孩子,看啊看,滿麵都是淚水。

他們打工的地方

何鐵波、劉從海打工的地方叫滸墅關鎮,俗叫滸關,隸屬蘇州市虎丘區。滬寧鐵路、滬寧高速公路、312國道、京杭大運河橫穿境內。素有“江南要衝地,吳中活碼頭”之稱。滸關是滬寧線上的工業重鎮,有各類企業近400家,全鎮4.8萬人,外來民工超過1萬。

維德木業(蘇州)有限公司是滸關最大的外資企業,吸納民工達7000多人。

劉從海、何鐵波就在這個企業下屬的7分廠工作。在這裏,我們看到寬大、氣派的廠房,也看到了寫在車間裏的很大的“勤奮”字樣,據說那是廠訓。問起對何鐵波事件的看法,一位負責人事的幹部回答:“廠裏的規章製度很嚴格,但他們(劉從海、何鐵波)不住在廠裏的宿舍,沒法管理。”

何鐵波母親告訴我們,出事第三天,為了讓廠方出點喪葬費,也想要點撫恤金,她領著新寡的兒媳,兒媳抱著孫女一清早候在廠門口等著黃(音)總。黃總下車後,被何鐵波母親拽住了衣襟,一家三代跪在大雨裏。最後黃總同意談談。

最終,她們隻要到了何鐵波5月1號到19號的工資。何鐵波母親說:“一個工人家屬要見到廠方管理人員實在是太難,工廠大門有保安把守著,怎麼求都進不去,隻有在上班時攔住老總的車。”

9月6日下午,我們輾轉找到何鐵波生前的小屋。小屋大不過10個平方,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黴味,窗戶閉著,屋裏擺著兩張木床,床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衣服,靠牆放著一張斑駁的飯桌,一隻鬧鍾倒在桌上,鍾擺不知停在何時。就在這間小屋,我們第一次遇到何鐵波的母親。回憶兒子的全部生活,母親想不起兒子有什麼愛好,有什麼別的生活,隻是女兒出生後,下班回來不再悶頭睡覺,常常抱著女兒出去遛遛。妻子做飯的時候,何鐵波就會在旁邊不斷地逗女兒喊爸爸。

那天傍晚,記者找到劉從海借住的堂哥的家。堂哥回憶,出事那天,劉從海回來什麼也沒說,很正常的樣子。從海內向,平日話很少,也很少說起廠裏的事。下班回來就是吃飯睡覺,頂多就是到鎮上錄像室看看武打片。他說他們的生活很單一,工廠、暫住地,基本就是兩點成一線。

劉從海的堂哥在這裏打工已有好多年了,他說:“民工之間發生矛盾,一般都是自己解決,有的就化解了,性子烈的就打打殺殺。”

何鐵波的母親在鎮上擺過一年多餛飩攤。她說,民工打架是常事。她親眼見過的就有五六次,去年秋天一個晚上,她看見一夥人追著一個小夥子打,砍了五六刀,那個人渾身是血躺在地上。

劉從海的未婚妻小霞在昆山打工已有五年,五年裏,她沒有認識一個真正的城裏人,一說自己是打工的,別人的眼光就不一樣了。“所以,我很少出去,也不跟別人說話。”她說,“如果我在從海身邊,可能不會出事。他會告訴我,有個人說一說,可能就好了。”

一種深廣的憂思

沈喬生一個年輕的生命夭折了,他27歲,有一個剛剛會含混著叫爸爸的11個月的女兒。

另一個生命更年輕,隻有22歲,他沒有死,但他的生命由法律作了莊嚴的判決:死刑,緩期二年執行。今年春節大年初三他剛剛訂婚。

案情很簡單,讀這篇通訊就全明白了,誰能不為兩個年輕的生命扼腕痛惜呢?關於犯罪動機的分析,也不是太難的事,劉從海性格內向,有種潛在的狂躁傾向,再遇上誘發因素。我們還可以做假設,如果何鐵波的哥哥不是拿著刀追上來,不造成劉從海的驚恐,如果劉從海手中沒有水果刀,或者說他刺得不是那麼準,偏過幾公分,那27歲的生命就不會猝然離去,22歲的生命也不會落到如此下場。那麼,雨中攔總經理轎車這悲切的一幕就不會出現,劉從海的未婚妻也不會從芸芸眾生中浮現出來,向我們哀傷地講他們之間樸實無華的細節。當然,假設終究是假設,致命的水果刀已經畫了黑色的句號。法律隻能而且也必須這樣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