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深沉的總結讓李元度大為感動,他原以為曾國藩這次不可能挺過來了。曾國藩最後如釋重負地說道:“人凡發一謀,舉一事,必有風波磨折,隻要堅忍不懈,總可有誌竟成。人不怕失敗,隻怕在失敗中沉溺而難以自拔。”
李元度激動起來,去找曾國藩的手,握緊了,聲音哽咽:“大人,好樣的!”
中國儒家最得意的一點就是,萬物皆備於我,艱難困苦非但不能摧毀我,反而會成為磨練我的動力。我把艱難困苦和一時的窘迫當成是磨刀石,千磨萬礪雖辛苦,但非得經風雨才可見彩虹!
曾國藩振奮起來,忙忙碌碌:十三艘大戰艦傲然駛向鄱陽湖,源源不斷的物資船隻航行在江上。保住鄱陽湖的艦隊後,他又招兵買馬,重新構建湘軍力量。同時命令羅澤南和塔齊布,隻要還有一絲力量,就絕不能停止對九江和湖口的進攻。
他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戰場上,卻想不到戰場之外還有更大的敵人,這個敵人就是老同學陳啟邁。
搞掉陳啟邁
1855年的曾國藩隻缺一樣東西——錢,他幹任何事都需要錢,而這些錢,中央政府給的很少,甚至是不給。所以自組建湘軍以來,曾國藩始終靠兩個字——乞討——度日。
一年前攻克武漢時,他認為可以好好在湖北撈一大筆,想不到鹹豐讓他立即東下。雖然時間緊迫,曾國藩還是在湖北撈了一筆,但這筆錢在抵達九江和湖口時就所剩無幾,隨著攻堅越來越難,錢也日漸稀少。他曾向鹹豐皇帝請求過發餉,可鹹豐皇帝身邊有些混球認為湘軍是他曾國藩的武裝,不是國家軍隊,所以不能拿國家的錢養活私人的部隊。鹹豐冥思苦想許久,才承諾曾國藩22萬兩白銀,其中江西巡撫陳啟邁應落實8萬兩。可直到曾國藩狼狽來南昌,其他14萬兩白銀連個影兒都沒有,陳啟邁的8萬兩任務也隻完成了一半。
曾國藩來南昌後,要陳啟邁拿錢出來,陳啟邁裝聾作啞。曾國藩隻好找鹹豐皇帝,他情感深沉地談了當前的局勢和軍餉的必要,無論如何都希望鹹豐能提供他一筆錢,否則九江、湖口將功虧一簣。鹹豐皇帝急了,下令給陳啟邁:曾國藩要鷹毛,你不能給雞毛,傾江西全省之力,務必保證曾國藩的軍隊有吃有用。
陳啟邁對聖旨相當敏感,急匆匆地跑來找曾國藩,開門見山:“同學啊,搞這麼大動靜幹嘛啊。”
曾國藩秉承儒家忠恕之道(站在別人角度考慮問題),不無歉疚地說:“同學,我真是迫不得已。”
陳啟邁一笑:“我非是不支持你,咱們是同學,能不幫忙?可你來南昌多日也看到了,江西實在沒有錢啊。”
曾國藩微笑著:“無論如何都請陳大人再幫忙。”
陳啟邁轉動眼珠:“南昌城牆上有一百五十尊大炮,你拿去吧。”
“我拿?怎麼拿?”
“要你的人來搬啊。”陳啟邁故作驚訝,“我給你東西,難道還要我搬?”
曾國藩有點生氣:“巡撫大人你太開玩笑了,我的人都在前線賣命,哪裏有時間來搬這東西?”
陳啟邁又好氣又好笑:“曾大人你才太會開玩笑,你的人恐怕有一部分正在南昌城收稅呢吧?”
陳啟邁這句話應做補充。曾國藩一到南昌,就設立了一個稅務局,陳啟邁收的如果是地稅,他收的就是國稅。最讓陳啟邁看不慣的是,曾國藩似乎有種先天而來的與鄉紳打交道的魅力。他才來南昌幾天,就和鄉鎮土豪們打得火熱朝天。而這些土豪為曾國藩捐款捐物,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他陳啟邁去鄉鎮要點東西,實比登天還難。
曾國藩並未被陳啟邁的冷嘲激怒,而是心平氣和地說:“打仗需要錢,而您撥款的速度太慢,我插手稅務,是為了大清江山社稷,實屬權宜之計。”
陳啟邁誇張地大笑:“同學,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當有人說這話的時候,說明他已打定主意講了,而且這話對聽者來說肯定不當講,所以曾國藩沒有任何反應。
“我個人認為,你的湘軍在江西就是個累贅。你說你的軍功是保障了江西,可現在九江、湖口都在長毛手裏,何來保障江西?你們攻下來的城池,今日得明日失,於大局無補。比如漢口、漢陽,哦,對了,前些日子,武昌也失了。尤其讓皇上忌諱的是,你的湘軍不是國家軍隊,是你的私人武裝。天下但凡聰明人怎麼能相信你是為了大清江山社稷?”
陳啟邁說得唾沫橫飛,他可沒有注意到曾國藩已豎起三角眼,臉上籠起烏雲。
曾國藩始終堅信這樣的人生哲理:在我未完成大業(消滅長毛賊)前,我不可能交出兵權,誰來搶我的兵權,誰就是我的敵人。這條人生哲理和當時的形勢緊密相連,因為政府正規軍不能打仗,政府正規軍不能打仗的原因是腐敗,所以縱然是十萬天兵天將,一旦被政府領導,就會變成一群蝦兵蟹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