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吳宓日記又載:“是日清華提前發給教職員七月份薪金。計私利,急逃避,此中國人之所能為者耳!”“夕5-6洪謙來(南按:留德哲學博士,時為清華大學講師),同散步。洪君以國人泄泄遝遝,隱忍苟活,屈辱退讓,絲毫不圖抵抗,使日本不費力而坐取華北。如斯喪亡,萬國騰笑,曆史無其先例,且直為西洋人士所不能了解者。故洪君深為憤激痛苦,宓亦具同情。按西洋古者如Troy與Carthage之亡(南按:指古希臘特洛伊城與古羅馬時代迦太基之亡),皆曆久苦戰,即中國宋、明之亡,爭戰支持,以及亡後圖謀恢複之往跡,皆絕異中國今日之情形。中國之科學技術物質經濟固不如人,而中國人之道德精神尤為卑下,此乃致命之傷。非於人之精神及行為,全得改良,決不能望國家民族之不亡。遑言複興。”
7月21日,風聞盧溝橋已開戰,此為大戰之始,清華園內師生更加驚慌。麵對此情此景,吳宓頗為悲憤地記述道:“3-4,蔣振東來。友生多為個人逃避之計,或包運書物,而絕少激昂悲憤,以談論國事者;遑言舍生取義耶?”
7月29日,吳宓日記詳盡地記述了戰爭緊迫,清華園末日各色人等的形態,以及自己逃亡入城的慌亂情形:
晨,在荷花池散步,花猶盛開。日機在空中整隊飛翔,偶聞一二擲彈或炮聲,旋及平靜。8:00企孫電告,因張自忠軍及石友三保安隊等倒戈,我軍大敗,宋等已於昨夜退走保定。城中已另有政治組織雲雲。一夕之間,全局盡翻,轉喜為悲。不特為事實上之大損失,抑且為道德精神上之大失敗。益歎人不能亡我,而我能自亡也!
陳昌年來,言擬隨同眾學生走門頭溝,由此南行,以避敵鋒,因學生將被搜捕雲雲。甘肅學生馮繩武兩次來,以存款不多,生活無術,求為宓之仆。宓拒之。此時,見學生紛紛乘自行車(攜小包)離校,或以人力車運行李入城。教授亦紛紛以汽車載物送眷入城。校工則退還儲金,又將發給兩月工資解散。
傳聞日軍已南進至清河,前隊已駐守清華園車站。不久,或即來校接收。情形甚為忙亂。宓深感清華瓦解之易,與員生之但求自逃,不謀團結維持。宓原擬終留清華,至是,葉企孫力勸入城。陳寅恪亦謂“在此生命無憂,入城可免受辱”。宓以眾教授如此行動,遂亦決入城(事後思之,實太急遽)。電K,則香山電話已不通矣。
10:00卞慧新來。還書。宓與吳延增匆匆收檢隨身零件,單衣,及一部分日記等,於二小手提箱。餘皆棄置(深悔平日不早決行止,雙軌預備。此時尚可自雇汽車,多帶要件及貴重物品書籍以行,乃全行棄置,悔咎無及)!至1:00畢。
約2:00,與吳延增別,托其暫管宓之書物。又以彥函一包,托彼攜歸家中保藏。吳延增又大悲泣,揮淚送我。宓忽如此舍棄可愛之清華園西客廳,一生美滿舒適之環境與生活,從茲盡矣!關魁元亦來送。宓附乘葉企孫之汽車,並熊大縝君,入城。約3:00抵城內簾子庫一號姑母宅中。
就在這一天,陳寅恪見清華園已經大亂,知花落春去,事不可為,亦乘一輛人力車攜帶部分小物件於紛亂中逃入北平城內西四牌樓姚家胡同三號寓所與家人團聚。一進大門,陳寅恪便急切地招來侄子陳封雄說,其他的東西都可犧牲,唯多年購置的常用書籍與手稿不能丟,讓陳封雄盡快想法雇車赴清華園寓所把這些東西搶出來。陳封雄知道書籍與手稿乃叔父的性命,想方設法雇了一輛小汽車前去搶運。陳寅恪購書之多在清華眾人皆知,早在哈佛求學時,他就主張大購、多購、全購書籍。1919年8月18日,吳宓在日記中記載:“哈佛中國學生,讀書最多者,當推陳君寅恪及其表弟俞君大維,兩君讀書多,而購書亦多。到此不及半載,而新購之書籍,已充櫥盈笥,得數百卷。陳君及梅(南按:即梅光迪)君,皆屢勸宓購書。回國之後,西文書籍,杳乎難得,非自購不可。而此時不零星隨機購置,則將來恐亦無力及此。故宓決以每月膳宿雜費之餘資,並節省所得者,不多為無益之事,而專用於購書。先購最精要之籍,以次類及,自本月起,即實行焉。”[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