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千裏地山河(2)(2 / 3)

陳寅恪歸國時曾於國外購買一大批書,到清華後仍四處收購不輟。一次竟將積蓄的2000元購買一套日本印製的《大藏經》,約有二三百冊之巨,放於清華園寓所中研讀。此次陳封雄乘車趕到清華園陳氏寓所,本想把這套巨著一並帶上,無奈體積實在龐大,汽車空間有限,隻好暫時舍棄不顧,先把書桌內外的手稿及書桌周圍的書籍匆忙收拾起來塞進車內。當滿載書籍、手稿的汽車於慌亂中駛出清華大學西校門時,正好碰見一輛日軍坦克迎麵駛入,幾個鬼子嗷叫著鑽出坦克,荷槍實彈衝過來喝令汽車停下接受檢查。待車門打開,鬼子們揮動槍上的刺刀胡亂挑檢起來,見裝載的都是一捆捆的破書亂紙,有些失望地衝陳封雄嗚哩哇啦地喊了幾句聽不懂的鬼話,抬腳狠狠地踹了一下車門,示意放行。據陳封雄後來說,當時日軍仍在西苑一帶投彈,處境十分危險,遂沒有再返回清華園。翌日,因通州敗退之保安隊為日軍追擊,潰敗人員繞北平城北、城西而遁,西直門外萬壽寺之地猶有戰事,西直門連續幾日關閉,不能出城,逃入城內的朱自清、陳福田、吳有訓等清華教授皆乘車出城,欲入清華園搶救書籍、衣物,皆被阻回。後來清華園成了日軍的兵營,陳寅恪又遭逢父喪,沒再施行搶救措施,當年花費重金購買的《大藏經》和其他大量書籍全部下落不明。

正應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的古話,陳寅恪入城之時,85歲高齡的父親陳三立老人已身染沉屙,行將不治。盧溝橋事變發生後,麵對山河破碎,生靈塗炭,日本軍隊咄咄逼人的凶妄氣焰,三立老人憂憤不已,情緒低沉,終致一病不起。無論家人如何勸慰,總是憂憤難平。臥床期間,每有親朋故舊前來探視,老人則艱難撐起病體,以低沉沙啞的聲調問道:“時局究竟如何,國軍能勝否?”外傳馬廠國軍大捷,老人特向來訪親友詢問消息是否確鑿。當中國軍隊敗退,有悲觀者言稱中國非日本人之對手,必棄平津而亡全國時,三立老人於病榻上圓睜二目,怒斥曰:“中國人豈狗彘不若,將終帖然任人屠割耶?”[10]言畢遂不再服藥進食,欲一死明誌。平津淪陷後,老人傷心欲絕,大放悲聲,曰:“蒼天何以如此對中國邪!”延至9月14日,一代詩文宗師溘然長逝。

炮火連天中,老父的不幸棄世,對陳家可謂雪上加霜。時陳寅恪幾個兄弟均在南方,因交通阻隔,一時難以趕赴北平奔喪,陳寅恪隻得在等待中先行準備喪事。

進入城中的吳宓自8月10日始,又幾次潛入清華園,將寓中書籍、衣服被褥等物皆清點裝箱,雇人力車拉回城內姑母家中保存。

9月2日,清華大學校長辦公處發出公告:“開學無期,現組織校產保管委員會,自九月份起停止發薪。”[11]各自設法向長沙集中,吳宓對此猶豫不決。23日,吳宓親至城內姚家胡同陳宅參加三立老人祭吊。此時,北平早已淪陷,日軍已進清華園,清華師生多數已躲避逃亡。吳與陳寅恪商量逃難辦法。吳宓不願南下,欲留北平暫避讀書,陳寅恪表示讚成,唯謂:“春間日人曾函邀赴宴於使館,倘今後日人徑來逼迫,為全節概而免禍累,則寅恪與宓等,亦各不得不微服他適矣。”[12]也就是說,日本人已注意到自己的身份並開始拉攏,且日後還會前來糾纏,身為富有民族骨氣的學界名流,要想不受日本人拉攏和脅迫,甘當漢奸,做有辱人格與民族氣節之事,就必須離開北平,遠走他鄉。於是,二人決定奔赴長沙臨時大學,吳宓比陳寅恪提前一個星期,也就是10月26日,攜兩位女學生與葉企孫、熊大縝等人一起離平去津,自此開始了流亡西南的亂離生活。而熊大縝抵津後,突然決定赴冀中參加中共指揮、呂正操直接領導的部隊抗日,就此踏上了前途撲朔迷離的艱險生涯。

吳宓與葉企孫等同事好友走後,陳寅恪繼續留在北平家中辦理喪事。國恨、家愁交疊而來,陳氏急火攻心,導致視力急劇下降,不得已到同仁醫院檢查,診斷為右眼視網膜剝離,醫生叮囑及時入院手術治療,不可延誤。陳氏聽罷,麵露驚慌之色,但猶豫不決。據陳寅恪女兒陳流求回憶說:“記得那天晚上祖父靈前親友離去後,父親仍久久斜臥在走廊的藤躺椅上,表情嚴峻,一言不發。”又說:“考慮到當時接受手術治療,右眼視力恢複雖有希望,但需費時日長久。而更重要的是父親絕不肯在淪陷區教書,若在已陷入敵手的北平久留,會遭到種種不測。當年,美延剛出生,流求八歲(南按:應為九歲)。側聽父母嚴肅交談反複商量,從大人的語句中感覺出父母做出決定很慎重,也極艱難。父親終於決定放棄手術治療眼疾,準備迅速趕赴清華大學內遷之校址。此時父輩四兄弟均已抵達,共議祖父身後事,在祖父逝世後剛滿‘七七’尚未出殯時,於11月3日父親隱瞞了教授身份,攜妻帶女,離開北平,決心用唯一的左眼繼續工作。”[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