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喘息未定,長沙臨時大學又奉命南遷雲南昆明,陳寅恪隻好攜家眷繼續登程。在遷往昆明的三條路線中,陳家選擇了水路。在南下之前,陳寅恪將清華園搶運出的一批私人書籍另行打包郵寄長沙,但直到要離開此地時,郵寄的書籍因交通阻隔尚未收到。眼看師生已走大半,陳氏已顧不得許多,隻好攜家眷起程。據流求回憶:“我們離長沙時已經霜凍,經衡陽搭乘長途汽車,途中拋錨,走走停停,夜宿零陵縣,入夜米糖開水的叫賣聲,提醒我們逃難的路程已由遼闊的華北平原到達祖國富饒的南方了。”[15]接著乘汽車到廣西桂林市。廣西是唐筼的故鄉,父母早已去世,有些親屬在桂林工作和居住。這是一座看上去較北方安靜的古城,買賣貨物使用的是“桂幣”,物價尚平穩。陳家住進靠近湖畔的一家旅館,一麵做繼續上路的準備,一麵在城中拜訪唐氏的本家或親戚。
桂林的日子很快過去,陳寅恪一家又要急著趕路。在蒙蒙細雨中,一家人登上長途汽車,經平樂到達廣西梧州市,稍事休息,再轉內河輪船,沿江夜航而下,經虎門抵達香港。此時已是1937年陰曆歲末了。
初到香港,陳夫人唐筼因旅途勞累過度,心髒病突發,三女美延又身染百日咳,高燒發熱,晝夜尖叫咳嗽不止,全家不能再行,隻好找一家旅館住下。據流求筆記:“這時香港大學許地山教授夫婦來我們旅館看望,見三妹患病發高燒,許伯母把我和二妹帶到他們家,並代租賃房屋暫住。我家就在這簡單行李和家具的房子裏度過逃難後的第一個春節。”[16]大年之夜,幽暗的燈光映照下的餐桌上,唐筼悄悄叮囑女兒:“王媽媽和我們奔波半年,過舊曆年總要讓她多吃幾塊肉。”意思是讓尚不太懂事的流求、小彭們主動克製、謙讓一些,盡量讓王媽媽多嚐到一點難得的美味。王媽媽從旁側聞聽,感動得淚流滿麵。
春節過後,陳寅恪必須趕往西南聯大授課,唐筼心髒病未愈,體力不支,不能隨行。陳氏隻好告別家人,獨自一人先行上路,自香港取道安南海防市抵達雲南蒙自。幾個月的艱苦跋涉,令陳寅恪與吳宓、朱自清等清華同人在這座邊陲小城再度相聚,抗戰流亡的生命曆程中添加了一個特殊的注腳。
由長沙到蒙自
因內地戰事連連失利,凶悍的日軍燒殺搶掠,大批官僚、士紳、商人與難民紛紛向西南邊陲,尤其是被譽為春城的昆明逃奔而來,使這座舒展安詳的“世外桃源”很快淹沒在滾滾人流與嘈雜的喧囂之中。物價開始上漲,房舍更是高度緊張,幾有爆棚、揭蓋的跡象。麵對此情,提前趕至昆明的西南聯大常委蔣夢麟,遂產生讓聯大師生暫在雲南蒙自落腳之意。
1938年2月底,蔣夢麟給長沙臨大外文係主任葉公超拍發一份電報,內稱:“昆明校舍無著,工料兩難,建築需時。蒙自海關銀行等處閑置,房屋相連,可容900人,據視察報告,氣候花木均佳,堪作校址。”[17]未久,在“雲南王”龍雲直接過問、協調與昆明各界人士鼎力相助下,臨時大學總算在昆明租到昆華農校與幾家會館以備急需,但校舍仍不能滿足全校師生需求。於是,蔣夢麟親赴蒙自考察,受到當地政府與士紳的歡迎,蔣認為此處可以供部分師生容身。3月14日下午,由蒙自返昆的蔣夢麟召集張伯苓、周炳琳、施嘉煬、吳有訓、秦纘、鄭天挺等校務負責人在昆明全蜀會館開會,決定聯大文法學院設在蒙自,暫名蒙自分校,並派出鄭天挺(北大)、王明之(清華)、楊石先(南開)前去籌備。王、楊二人先於鄭天挺抵達蒙自辦理租賃等手續,很快籌備就緒。
蒙自位於雲南省南部邊陲,為一偏僻的縣級小城,靠近紅河,可與安南(今越南)通航。19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法國用武力侵入越南南部,繼而探測從越南通往中國雲南的航線,期間不斷派出軍隊窺探、入侵越南北部,1882年侵占北越重鎮河內等地。
1883年,法國擴大侵越戰爭,迫使越南朝廷屈服,法國取得了對越南的“保護”權。中國原與越南屬宗藩關係,清政府為防止法國占領北越、危及中國邊境,遂在西南邊陲增派了軍隊,加強防務。此時法軍已不把奄奄一息的大清王朝放在眼裏,公然向清軍挑戰,中法戰爭隨之爆發。光緒十一年(1885)4月4日,中法雙方匆匆簽訂停戰條件,戰爭終止。這年的6月9日,清政府代表李鴻章與法國公使巴特納在天津正式簽訂《中法和約》,即《中法會訂越南條約》,或《越南條款》,又稱《中法新約》《李巴條約》。條約共10款,其中第一、二、五條為:清政府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中越陸路交界開放貿易,中國邊界內開辟兩個通商口岸,一在保勝以上,一在諒山以北,允許法國商人在此居住並設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