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五代史記注,其體裁與彭、劉舊注不同,宗趣亦別,意在考釋永叔議論之根據,北宋思想史之一片斷也。
又凡佛經與之存於梵文者,與藏譯及中譯合校,凡譯匠之得失,元本之為何(今梵本亦非盡善本,有不及譯本所依據者。又其所據之本,亦有與今不同者。其異同得失,皆略能窺知)列於校記。今雖失去,將來必有為之者。又鋼和泰逝後,弟複苦其煩瑣,亦不敢涉及此事。但有巴利文普老尼詩偈一部,中文無今譯本,間散見於阿舍經。鋼君不甚精巴利文,在北平時未與詳校。弟前居柏林時,從德名家受讀,頗喜婦人入道之詩,哀而不怨,深契詩經之旨。然俱是公曆紀元前作品,尤為可貴。欲集中文舊譯並補譯及解精(?)其詩,亦俱失去。[23]
正因為這批傾盡了陳寅恪心血與汗水的書籍與稿本遭竊,使若幹部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的新著不得不加以延遲,甚至成為泡影。如《世說新語箋證》《高僧傳箋證》等“半成品”,一直未成完璧,遂成終生憾事。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個小小插曲,即此劫發生17年之後的1955年,棲身嶺南的陳寅恪突然收到越南華僑彭禹銘一封信,言其家居西貢,曾到海防搜買舊書,偶得陳氏當年遺失《新五代史》批注本兩冊,寄存家中。陳寅恪聞訊大喜,急欲見到實物,惜越南政府禁書出口,法令甚嚴,一時無法攜出,隻好等待時機。未久,越南戰火突起,兵火所及,將西貢數萬家變成瓦礫之場,彭禹銘家不幸亦在其內,家藏數千卷古籍盡付一炬,陳寅恪批注本《新五代史》一並化為灰燼。據陳寅恪後來說,他唯一得到的“原箱遺物”,是一位舊時清華畢業生梁秩風輾轉買得的《論衡》一部,惜這部書不過是當年為填塞箱子起見,偶然放置其中,實非欲帶之書。對此,陳寅恪在致他的學生蔣天樞信中滿含遺恨地說道:“當日兩箱中文書及古代東方文書籍及拓本、照片幾全部喪失。此時身邊舊箱中原物,僅餘填補空隙不足輕重之《論衡》一種,可歎也。”[24]
陳寅恪的命運如此,而戰時流亡西南的知識分子,在旅途中丟失財物者比比皆是。1937年11月27日,吳宓日記載:“陰,微雨。上午9:00至車站,宓之卯箱已運到,遂自舁歸。但已破毀,以繩索之。箱內之黑雲絲棉袍亦已為人取去。後此宓將卯箱中物,歸並其餘各箱,而此牛津紀念品之卯箱遂不複存矣!”[25]時局動蕩,世道如此,麵對一幕幕慘景,作為一介知識分子除了扼腕長歎,夫複何言?
遭竊事件使初到蒙自的陳寅恪一病不起,悲憤交加中,仍做著登堂授課的計劃。待身體稍有好轉,便寫信向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同人求援。時史語所曆史組的勞榦(字貞一)、陳述(字玉書)等人已抵達昆明,並與史語所同人丁聲樹、全漢升等借住拓東路663號趙元任家。5月1日,陳寅恪致勞榦、陳述二人信中,以哀傷的筆觸寫道:“弟到蒙已將十日矣,欲授課而無書。不知史語所之三國誌、晉書、南北史、魏書、隋書、通典等在昆明否?如在昆明,無論何種版本(即開明廿五史本亦可),請借出,郵寄或托友人帶下均可。如昆明史語所無此類書,則朋友中能輾轉借得否?此次來蒙,隻是求食,不敢妄稱講學也。”[26]
5月7日,陳寅恪向勞、陳二人追加一函,謂:“三國誌、晉書已在此間借得,可以不寄。通典如一時未能借得,亦可從緩。近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有書箱運到蒙自,借與聯大。以無目錄,又無人到此點交,故不知其中有無大藏經、四部叢刊、三通在內,請兩兄代弟一查,並速示以在何號書箱內為感。此間聯大已催史語所派人來蒙自點交,愈速愈好,因有許多功課皆視書籍之有無以為開班與否之決定也。弟俟孟真先生到昆明後當來昆一行,大約在五月底或六月初也。所中同仁均乞代致意。”
勞榦與陳述接到陳寅恪求援信後立即行動,於5月5日寄出第一批書。然而路途關口阻隔,寄送並不順利。5月12日,陳寅恪在複信中說:“南北史收到,感荷感荷。北史為百衲本,然則百衲本未運到耶?(五日寄南北史,八日即收到。)來示謂本月六日已寄魏書,今尚未收到,乞一查為感。”信末補充道:“蒙自已入雨季,起居飲食尤感不便,疾病亦多,吾儕僑寄於此者皆叫苦連天,想昆明或較此略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