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有水,
水中有魚。
而他每說一句,孩子都說“不是”。
二大爺也真了得,排山倒海一氣謅了下去。
魚龍變化,
畫虎不成;
成者王侯敗者賊,
賊王八,
八有佾;
驛內有眷,
圈內有豬;
諸君德,
得不到手;
手中無錢,
錢上的命;
命苦心不苦,
苦心作樂,
樂極生悲;
碑上有字,
字要成文;
文齊武不齊,
齊天大聖,
聖人君子;
子戊馬午,
伍餘元卜!
謅經二大爺謅到這一句,孩子突然叫到:對了!就是這一句。
原來,先生要孩童背誦的,是《百家姓》裏的一句。
35、頭一回上你家
寧夏“花兒”有一首《尕妹子的大門上浪三趟》。其曲調被著名的《花兒與少年》作為主旋律。
山西河曲的一首民歌,反映一個後生到相好的女孩子家裏,屢次受挫的情景,也很有名。“頭一回上你家你不在,你爹他打了我兩煙袋”,大家耳熟能詳。
但這首民歌也有歌頭。對後邊的反複詠歎,做了注腳。
歌頭是這樣的:
人們說我和你,咱們兩個好,
阿彌陀佛天爺爺,隻有天知道!
36、三月不識“文”字
我記事的時候,村裏成年人識字的不多。
隊裏分紅張榜,大家在那兒圍觀,多數人是瞎狗看星宿。
場上分糧食,糧堆上插了人們的名字標牌,前來擔糧食的農漢十有八九會在那裏愣神。仿佛賣炭的丟了驢,挺著一個大架、黑虎了臉麵,不知和誰過不去。
我的四大伯,是村裏有名的莊稼把式。草台班裏當紅正生,抗日戰爭初期就擔任了我們村的青抗先隊長。抗日政權號召辦夜校,要大家識字學文化。上了三個月夜校,上級小區幹部來審查。領導特別看重我四伯,著力培養的苗子,點名要他認字。黑板上寫了“文化”二字,四伯好比“洋鬼子看戲——傻了眼”。
憋出一頭汗,自己在那裏念叨:看見麵熟熟的,車梯兒似的,就是想不起來!
車梯,是大車停放時候支架車輛的部件。上邊一根橫木,下麵二木交叉,儼然一個象形“文”字。
民間笑話說,一個孩子怎麼也記不住一個字,先生隻好送他回家。路上看見孩子的父親,那父親抬杠道:我兒子怎麼一下子能認出我來?他見的次數多嘛!
事實上,讀書識字需要一點天賦,或者不能錯過最佳開發期。像我四伯,一個“文”字,看見次數夠多,足夠麵熟,偏生認不出,如何解釋?
37、人之初
父親兄弟七位。家窮人口多,爺爺隻好確定一項家庭政策:一三五讀書,二四六下苦。村裏當年隻辦過冬學,請外村的老秀才來當先生。父親排行老六,本沒有機會念書;一年因為生病,讀了一季冬學。
已是民國年代,提倡新學,發放新編民國小學課本。但老秀才還是給孩子們教“三百千”開蒙,壓根不睬什麼民國課本。老式教書方法,又不講解,隻要孩子們背誦。背不來,打手板。
《三字經》裏的“曰國風,曰雅頌,號四詩,當諷詠”,大家就更加不懂。父親他們給改編成了“越刮風,越牙疼;好吃屎,擔大糞”。
38、見了大娘沒說的
熟人見麵,沒什麼說的,沒話找話來說,十分尷尬。村裏老百姓形容這種情況,有句俗話很生動:見了大娘沒說的,“大娘大娘雞踢呢”!
孩子在冬學念書,大人們盡管不識字,照樣要關心子弟們的學習。和我父親年紀仿佛的鐵小,念書最差,他二大爺偏生最愛詢問他的讀書情況。這天,鐵小放學回家,當街撞上了二大爺。二大爺果然關心他的學習,當眾就考校開了功課:
鐵小,今兒念了句什麼書?
鐵小哪裏記得念過什麼書?但又不敢不與二大爺搭腔,乖乖站定,衝二大爺嘻嘻一笑,指指頭上道:
二大爺,二大爺,月亮爺爺亮汪汪的在天上哩!
另一版本,說鐵小正在喝稀飯,二大爺問起讀書,鐵小嘿嘿一笑,筷子敲敲碗邊說:
二大爺,這稀飯甜甜的,是好喝!
所答非所問,鐵小的故事成了我們村一個典故。
39、黑先生
孩子們當天學習一句書,一句都記不住,根本不足為奇。父親說,還有當場就忘記的。
當時,教書先生請的是鎮子上的一名老秀才,人稱黑先生。黑先生這天,教學生背誦一句三字經:大小戴,注禮記。大家背誦半天,先生要上廁所,特別警告學生張明謙,說從廁所回來就考他。明謙搖頭晃腦連連念叨,不敢稍有鬆懈。黑先生提著褲子回來,張明謙結果當場背誦成了“一隻大,一隻小”。
父親說,黑先生臉都氣白了。
黑先生穿一條老棉褲。褲子裏生了虱子,怎麼辦呢?數九天,將褲裏子翻出來,整夜晾在院裏凍那虱子。結果,黑先生唯一的棉褲給人偷去,在炕上光腚圍了一床被子下不了地。
種種行狀,我總懷疑黑先生的秀才身份。父親說是千真萬確。國民中心小學的校長,有時來檢查教學情況;每當這時,黑先生就讓大家將“三百千”古舊書本藏起,裝神弄鬼拿出新編教材來授課。人家在時,黑先生也恭恭敬敬;等人家一走,黑先生便鼻子裏出聲:哼!連我茅廁裏遺了的一點學問,也比他強!
國民小學書本,據父親講述,有“招手”一詞,黑先生的解釋是:手背發癢,就去“搔一搔”。蓋方言搔讀作招,秀才的解釋不知岔哪兒去了。
還有“香港是我國的領土”,黑先生竟然念成“香巷”。
“文革”中,山西大劇院演出革命現代戲《海港》,我們老家來人,一律念成“海巷”。黑先生誤人子弟,一至於此。
古話說,秀才識字認半邊。信矣夫!
40、沙漠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