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老弟兄七個,總算沒有打光棍的;但祖母門下七個媳婦,倒有兩三位不識數。首屈一指的,是我大娘。
大娘一是腳大。也裹腳,卻是那種玉米棒子蘿卜腳。迎娶進門的時候,村裏三天無大小,都來圍觀。上麵遮了蓋頭,大家首先要看腳。小腳妙手,那是女人惹人憐愛、看去很美之處。大娘的村子,比我們村還要山溝,沒法通大車,用一匹毛驢馱了來。人們一看那長條蘿卜腳,嘴毒的就說:嗬!還要打塌驢膀子哩!
其次,大娘臉黑。腳兒既大,大家等著挑蓋頭,看新娘的長相。結果,更加大失所望。尖刻觀眾便又說:嘿!還不如看他娘的腳哩!人們送號黑草雞,與以前的“黴穀”、“黑老鴰”區別開來。
大娘腳大臉醜也罷了,壓根不識數。村裏女人,什麼時候用得著問年齡呢?一是先生瞧病開藥方,一是選民登記。每當這時,大娘就很無奈,眼睛巴眨的,自言自語:嫁過來的時候,和他三叔同歲,誰知道這會兒呐?
選民證登記,大娘名叫王雙玉。單聽名字,與黑草雞很難聯係在一起。
49、海馬
村裏老一代風流女人,有個綽號叫“海馬”的。
據說,海馬當新媳婦的時候,可謂腳小腰細,粉麵烏雲,十分打眼。新媳婦人材非凡,攙她下轎的女人不可隨便草草,特別叫二嫂來服侍。二嫂長相雖不及海馬,最是一雙小腳贏人。人們一定要看個高低,結果海馬穿不上二嫂的弓鞋。
長舌婆娘們不免傳言:新媳婦千般好,一雙腳比不過二嫂!
海馬過門已經十八歲,為爭一回高低,決定重新裹腳。骨骼已然定型,怎麼辦呢?聽說,海馬竟然是用碾軲轆碾碎了腳骨!
50、跳火盆
娶親發喪,曆來禮儀繁複,最能保全傳統文化。
娶親雖不若發喪那樣守舊,但許多儀式至今沿襲不衰。比如,要新娘下轎或下車後跳火盆,即是一例。
我女婿家在山東濟寧,新娘下車後要用火把繞著車子熏燃那麼一圈。
我們老家,傳統做法則是要將一個耕地鐵鏵燒到通紅,新娘邁過鐵鏵時刻,在上麵澆一瓢醋。酸霧蒸騰,嗆人咳嗽不止。
跳火盆,以及與此相仿佛的種種做法,人們多半認為是祈禱紅火、吉祥,或者是逗弄新媳婦,渲染熱鬧氣氛。
我想,古老的儀式也許保全了人類遠古時代的“驅邪、祈禳”習俗:從外麵部落捉一個女子來,必須進行消毒殺菌,以利本部落的健康與安全。
51、撒賬
過去,舉行婚禮必須有一位撒賬先生。仿佛如今的司儀,主持婚禮合乎禮儀進行,同時說一些祈禱祝福話語。《快嘴李翠蓮記》裏麵就有撒賬先生出現,在快嘴新娘麵前敗下陣來。
我記事的年代,盡管已是建國初期,號召移風易俗,但婚禮上還要請懂禮法的老人來撒賬。念叨的詞兒很文雅,也好聽悅耳。比如新人拜堂之前,念叨這樣幾句:
太極初分兩儀開,
周公之禮定三才。
陰陽交合乾坤義,
卻叫新人拜堂來!
52、鳳冠霞帔
中國是衣冠古國,服飾文化極其發達。有幾種現象,發人深思。
其一,愛美的女性最能追趕服裝潮流。信息時代,通訊發達,北京流行什麼,幾乎在第二天,若幹省會就立即緊步後塵流行什麼。婚紗攝影,足夠新潮,亦且洋派,而許多縣城都有影樓,偏遠山村的新婚夫婦也要鬧一張婚紗照。
其二,在特定曆史環境裏,女性服裝卻又相對保守,呈現一種恒定態勢。比如清兵入關,強迫漢人雉發,異服改製,婦女們則堅持了傳統。所以,漢人自我安慰:我們是“男降女不降”。
少數民族服飾,也呈現女性服裝更為保持傳統那樣一種趨勢。
保持傳統,婚禮服飾相當突出。紅色的唐裝與旗袍,對抗著白色的婚紗。
在韓國,婚禮上新郎要著古代官員的官服;新娘也要穿類似誥命夫人的禮服。
建國初期,我國的新娘過門還要乘花轎,還在穿著鳳冠霞帔。
53、送女客
女兒出嫁,城裏新式婚姻要有伴娘,而村裏規矩要有一個“送女客”。
送女客,別稱大客人。是舉辦婚禮的男方對這位重要客人的稱謂。一般都是女孩子的大娘、嬸子一輩,要夫婦健在、兒女雙全,為人正派有威信,還得見過世麵懂得禮法規矩。這樣一位大客人來送親,才能顯出女家的身份派頭。
比如我祖母,尋常被本家本族邀請出任送女客。
婚禮上,坐席麵的時候,送女客一定要坐在新娘的上手。這是最起碼的規矩。否則,可就出了大洋相。
在我們家鄉縣裏有一句地方特色極其鮮明的民諺。說的是:
城武村的送女客,又能吃來又能喝。
一位大娘,精幹利索,當送女客也頗懂規矩。隻是一項,能吃能喝。七盤子、八碟子,吃了一個六夠。撤了席麵,新郎家服侍人們洗手淨麵,端上香皂和洗臉水來。送女客雖然見過世麵,卻不曾見過搪瓷洋盆,更不曾見過那洋胰子。當下,又不能顯出外行山氣,於是大大咧咧說道:
親家母!這盆湯我可是喝不下了,我就吃了這疙瘩小餅餅吧!
54、掛家譜
城武村,離縣城五裏,是個大村。或許因為這個村裏的人,本不是城裏人卻要以城裏人自居,惹人討厭,所以我們盂縣本地笑話,拿城武村來說事的不少。
有一家,不知過節還是慶壽,要掛家譜。家譜上有祖宗名號,還有開山立祖的畫像。
先要在牆上砸個釘子,家譜放哪兒呢?順手夾在腿襠裏。到釘好了釘子,找不到家譜了;嘴裏不幹不淨詛咒:龜孫子長著腿啦?發現原來夾在腿襠,自己好笑:哈,真是騎著毛驢找毛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