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猜忌(1 / 3)

京兆府大堂內,京兆尹溫璋正在翻閱卷宗。杜智與數名差役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雖然飛天大盜一案未能偵破,但畢竟尋獲了部分贓物,總算能小舒一口氣。說起來,雖然在這件事上有許多誤打誤撞的因素,杜智心中還是頗感激魚玄機的,見她突然被京兆尹下獄,有心為她說上幾句好話,隻是畏懼溫璋嚴厲冷峻,未敢開口而已。

溫璋神思完全集中在飛天大盜一案上。他昨晚連夜接到報案,據稱飛天大盜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太平坊,將中書舍人裴坦府邸的金銀珠寶洗劫一空。裴坦即出自山西聞喜裴氏,其子娶宰相楊收之女,家中資產甚盛,據說連器皿都飾以犀玉。太平坊與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僅一街之隔,飛天大盜如此行徑,顯然完全不將京兆府放在眼中。但溫璋惱怒歸惱怒,心頭卻是疑惑甚多。仔細推算起來,裴坦府邸失竊之時,大致就是裴玄靜在鹹宜觀與飛天大盜交手的時刻。這如何能解釋得通?莫非飛天大盜不止一人?而且他詳細核對過贓物和失竊財物清單,發覺這些贓物都是三個月前丟失的,而近三個月內失竊的珠寶則一件也沒有。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這其中到底有甚麼玄機?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忽有差役進來稟告,說是有人前來投案自首。驚奇間,卻見李近仁已然跟著差役走了進來。他的麵色慘白浮腫,仿佛才從睡夢中醒來,看上去多少有些倦怠世事的感覺。溫璋道:“怎麼是你?”李近仁當即上前,坦白告道:“正是我殺了裴氏、溫庭筠以及李億。”

溫璋聽了大詫,隻是手頭正要處理更為重要的飛天大盜一案,便命先將李近仁收監,押後再審。杜智趁機道:“如此,魚玄機的嫌疑便可洗脫了。”溫璋重重看了他一眼,揮揮手道:“那就放了她,你去辦吧。”杜智如獲大赦,忙領人押了李近仁,往大獄而去。

李近仁連殺三人,屬於重犯,按律要上刑具,頸上套了鐵鉗,雙手戴了梏具,押進了單號牢房。女牢在大獄最深處,杜智親自趕去將魚玄機放了出來,並領她出去,以表謝意。

魚玄機剛剛才被關押入獄,片刻間又被釋放,自然明白這其中有人力所為,忙問道:“杜少府可知京兆尹為何突然要放我?”正巧經過李近仁的單號,杜智一指牢房道:“李近仁已經來投案了,承認是他殺了溫庭筠、李億,以及李億妻子裴氏。”

魚玄機一時呆住,不解地望著獄中的李近仁,李近仁則默默移開了目光。隻在那一瞬間,她便明白了,他是想代她受過,臉上的疑惑登時變成了感動。

離開了大獄,魚玄機並沒有就此離開京兆府,而是要求杜智帶她去見溫璋。杜智拗不過她,隻得帶她去了大堂。一見溫璋麵,魚玄機便力陳李近仁絕非凶手。杜智從旁勸道:“李近仁自己都全部招認了,魚煉師何苦還要為他開脫。”

溫璋何等精明,早看出魚玄機心思,冷冷道:“少府,你還沒有明白,其實魚玄機想說的是,李近仁是為了替她脫罪,所以才自認罪名。對不對,魚煉師?”魚玄機一時默然不應。

溫璋冷嘲熱諷道:“看來,不光是本尹認為煉師有重大嫌疑,連跟你走得這麼近的李近仁也在懷疑你呀!據本尹猜測,李近仁肯定認為是煉師利用李億用美人醉毒殺了裴氏,再殺了溫庭筠,接著魚玄機又殺了李億滅口。他愛慕魚玄機,一心要為心愛的女人脫罪,聽說魚玄機被逮捕下獄後,立即跑來京兆府自認殺人……”

杜智道:“可是魚煉師沒有任何理由要殺溫庭筠。”溫璋道:“杜少府,你還年輕,又沒有成家,哪裏知道這世間的愛與恨、情與仇,其實就懸在一線之間。”杜智不敢再辯,心中卻想:“我不知道,難道你就知道了?”

溫璋道:“魚煉師,你自己說,本尹到底要怎麼處置你和李近仁?其實,你我都知道李近仁沒有殺人……”卻聽見一個聲音道:“不對,李近仁確實有重大殺人動機。”溫璋一怔間,裴玄靜等人已然走了進來。適才開言的正是裴玄靜,當下說明了李近仁極有可能是被溫庭筠逼迫自殺的李虞候的兒子。

魚玄機聽了便如頭上炸了一個焦雷,過了好半晌,才顫聲問道:“娘子是說李近仁與飛卿有殺父之仇?”裴玄靜道:“我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正打算去問李近仁本人。”眾人一齊望著溫璋,等他示下。

案情如此峰回路轉,連溫璋這等見多識廣的老辣之人也措手不及,隻道:“果真如此,本尹倒是對李近仁輕易服罪十分意外。”尉遲鈞道:“也許他不想牽累他人,這符合他的性格。”

溫璋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若真要報仇,又何必用下毒這種卑劣的手段?他既武藝高強,為女人也好,為父親也好,一刀一個豈不痛快?如此處心積慮地設計,隻不過是想逃脫律法的製裁,還妄談甚麼不想牽連他人。”他雖然專橫跋扈,但卻洞悉世事,見解深刻,不由得人不佩服,眾人一時無語。溫璋又道:“這件案子既然已經交給李少府處理,便由你們幾個去審問李近仁吧。”

幾人出來商議了一下,決定由李言夫婦與杜智一起到大獄中直接詢問李近仁。魚玄機自然想參予其事,可她現時的處境,實在是有諸多不便,對此,裴玄靜也隻能抱歉了。

三人帶著一名做記錄的書吏一起進來牢房。進來時,李近仁正意態安詳地席地而坐,見他們進來,問道:“你們是來審問案情經過的麼?”李言道:“正是。但我們首先想知道的是你為甚麼要投案自首?”李近仁道:“不為甚麼,我就是看你們遲遲破不了案,還不斷牽連無辜,所以忍不住站了出來。”裴玄靜突然道:“我們已經知道你就是李虞候的兒子,與溫庭筠有殺父之仇!”李近仁身子一顫,意外地望著她。他如此動容,自然證明裴玄靜的推測準確無誤了。

牢房一時陷入靜默中。過了好半天,李近仁才“嘿嘿”了兩聲,連聲道:“佩服!佩服!”他大概以為自己一直隱藏得極好,絕無可能被人發現,想不到這麼快就被人查清了來曆。

杜智問道:“你殺溫庭筠是為了給父報仇,可你為甚麼要殺李億夫婦?真的是為了替魚玄機報仇麼?”李近仁道:“正是如此。”李言道:“既然你直認不諱,就請給我們講講作案經過,你是怎麼殺了裴氏、溫庭筠和李億。”

李近仁歎了口氣,道:“我在廣陵有間很大的綢緞鋪,兼雇有裁縫做衣裳。裴夫人經常來鋪子裏逛逛。有一天,我趁裁縫給她量衣衫的時候,偷偷將美人醉灑在了她的頭發上……”他皺緊了眉頭,眼睛不斷眨動,話說得非常小心翼翼,似乎每一句都要經過慎重考慮。

裴玄靜道:“那你為甚麼不趁機在廣陵將李億一同殺了?”李近仁道:“噢,這個……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李言道:“你殺溫庭筠的細節我們已經很清楚了,你又是如何殺死李億呢?”李近仁道:“我在長安城中遇到了李億後,就想法將他誘到城外,用美人醉殺了他。”裴玄靜追問道:“你是怎麼用美人醉殺了李億?”李近仁道:“我在隨身帶的水袋中摻入了美人醉,強逼著李億喝了下去。”

李言剛要揭穿他說謊,裴玄靜及時阻止了丈夫,又問道:“那你是如何得到的美人醉?”李近仁道:“我花高價從一名外放出宮的宮人手中購得。”裴玄靜道:“宮人叫甚麼名字?”李近仁搖了搖頭,道:“我不能說。”

杜智突然問道:“是你殺了坊正王文木麼?”不等他回答,李言又緊緊追問道:“你是不是就是飛天大盜?”李近仁露出了極為驚訝的表情,他虛起了眼睛,仿佛在回憶甚麼,又仿佛在思索該如何對答,過了好半天,才道:“我沒有殺王文木。我也不是飛天大盜。”

三人便不再盤問,讓書吏如實記錄了下來。從牢房出來後,李言道:“也許李近仁殺了溫庭筠,但他肯定沒有殺李億夫婦以及王文木。他敘述經過的時候言語很不流暢,目光遊弋不定,顯然是邊想邊說,我認為他認罪完全是為了魚玄機。”

裴玄靜也道:“李近仁描述殺李億的細節與李億實況不符,如果李億是喝了毒藥,口中不該留有粉末。可見李億肯定不是他殺的。裴氏具體死狀尚不得而知,因而無法斷定。”歎了口氣,道,“可惜溫先生被毒殺的細節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不然就可以知道到底是不是李近仁殺了溫先生。這是我的過錯。昨日在大堂上,我不該說出下毒細節的。”李言忙道:“你說出來,不過是為了試探各人的反應。當時也確實隻有李近仁最為異常,隻有他一人沒有本能地抬頭看屋梁。”

裴玄靜道:“李近仁是殺溫庭筠的凶手,但他並沒有殺李億,他卻主動攬罪上身……”李言皺眉道:“莫非真是魚玄機殺了李億夫婦?李近仁這麼做,是為了替魚玄機脫罪?”裴玄靜道:“絕無可能。魚煉師一直沒有離開過長安,根本沒有機會殺死裴夫人。至於李億,我想她並沒有真正忘記這個人。之前,魚煉師早就懷疑到李億身上,卻始終沒有向我們提及,有意暗中維護,這便是明證。”

三人正議論著,一名差役奔過來道:“尹君請三位速速過去。廣陵刺史已經派人將李億妻子裴氏一案的卷宗及證物送來了。”李言大喜過望:“太好了。”

正欲離開,裴玄靜道:“一會兒魚煉師必然要進來探視李近仁,還請杜少府委屈一下,暫時留在這裏。”杜智立即明白她是想要自己偷聽魚玄機與李近仁談話,雖非君子所為,但也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當即應允。

李言夫婦重新回到大堂,果見尉遲鈞依舊陪著魚玄機在堂外等候消息,國香卻已經離開。聽到李近仁已然承認他就是李虞候之子後,魚玄機的臉色頓時煞白如紙。雖然她實在不願意相信,但事實就擺了眼前,李近仁就是毒害飛卿的凶手。裴玄靜又告知並非李近仁殺了李億,因為最重要的殺人細節並不符合,魚玄機隻是一怔,再無他話。

然而在仔細翻過廣陵刺史送來的裴氏的卷宗後,眾人才恍然明白李近仁就是殺死裴氏的凶手。卷宗中明確提到裴氏頭發中有不明粉末,附在卷宗後的粉末一經比較,即確認為美人醉。而照李近仁所言,他毒殺裴氏的手段,即是暗中將美人醉灑在了她的頭發上。如果不是李近仁所為,他根本無法編造出如此細微的細節。

如此一來,李近仁先後毒殺裴氏與溫庭筠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那麼李億又是誰所殺呢?溫璋冷笑道:“李近仁毒殺溫庭筠,是為報父仇,事出有因。可他與裴氏無冤無仇,之所以要殺她,還不是為了討好魚玄機?裴氏既除,剩下的唯一眼中釘就是李億。李億如不是李近仁所害,必是魚玄機下的手。”眾人一齊向魚玄機望去,隻見她正露出了極為失望的表情,對溫璋的話卻恍若未聞。

溫璋正待下令,裴玄靜及時向他使了個眼色,走過去道:“煉師,我知道這對你很難接受,不如由你自己親口去問李近仁。”

魚玄機居然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大獄而去。然而她進了牢房後,卻是長時間地不發一言。連躲在一旁暗中偷窺的杜智都著急起來,隻覺得這二人充滿玄機,高深莫測。

此刻,魚玄機心中的傷痛與失望遠遠超過了她表麵的痛楚。在她一生中,沒有誰比眼前這個男人待她更好,他尊重她的一切,她的人格,她的才華,甚至包括她的過去,她已然慎重考慮過,有意要接受他。而現在,她隻懷疑他不過是為了方便向溫庭筠報複才接近她。她回想起當初戲劇般的邂逅,以及他後來不求任何回報的為鹹宜觀的付出,不免疑慮更深。他是如此堅忍,如此沉得住氣,終於報了仇,現在還可以如此坦然,真是符合他的性格。

心中翻騰了許久,還是魚玄機首先打破了沉默:“原來真的是你殺了裴夫人,虧得我還一直相信你。”

李近仁眉毛一挑,略帶訝異地望著她,欲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不答話,她的悲傷便開始變得憤怒:“你先用美人醉殺死裴夫人,這樣李億就會以為是我做的。你又趕去鄠縣用美人醉殺死飛卿,既報了父仇,還會引我最終會懷疑到李億頭上。一瓶美人醉,讓我和李億互相猜忌,真是高明。”李近仁緊鎖眉頭,表情越來越嚴肅。

魚玄機又道:“不過,我知道你沒有殺李億,因為令我與他互相猜忌,正是你最想看到的結果。”李近仁依舊默然,臉上明明暗暗,沒有驚詫,也沒有難過,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暗中躲在一旁的杜智卻是若有所思,這李近仁麵對指責,不動聲色,心計如此之深,真可謂駭人聽聞,令人心悸。隻是這般,他又為何要主動來投案自首呢?莫非目的已然達到,便了無遺憾?

卻見魚玄機悲憤難以自抑,實在不願意再見到眼前這個人,轉身便往外走去。李近仁追出幾步,叫道:“玄機……”魚玄機頭也不回地去了。剛欲離開京兆府時,正遇到公差陪著昆叔進來,不由得心中一動,又想起一些謎團,便跟隨昆叔一道重新返回大堂。

杜智已然將魚玄機與李近仁的對答告知了溫璋等人,眾人愈加肯定李近仁就是毒殺裴氏和溫庭筠的凶手。可如此看來,魚玄機並非殺死李億的凶手。李億又是何人所殺呢?既然他是死於美人醉,平常人根本無法得到這種奇藥,看來還是要將視線集中到能有機會獲得美人醉的疑凶身上。

李言說出早上去找韋保衡調查未果一事。溫璋突然想了起來,道:“有件事,本尹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昨天晚上,有人到京兆府匿名投書,揭發韋保衡是找人代考作弊,才得以進士及第的。”杜智冷笑道:“原來這事終於有人揭破了。”尉遲鈞奇道:“原來杜少府早知道此事。”杜智點點頭:“韋保衡此人沒有真才實學,考前花樣百出,進士名頭得來名不正言不順。跟他同科的舉子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沒有一個人瞧得起他。我也正是因為此事,才與他斷然絕交的。前日有一位同年在街上遇到他,一怒之下還拿起石頭扔了他。”尉遲鈞道:“難怪他被人打了也不敢聲張,原來內心有愧。”杜智哼了一聲,道:“他怎麼會有愧?頂多是不願意此事張揚,免得他作弊醜行暴露了出來。”

正說著,公差領著昆叔與魚玄機進來。裴玄靜上前問道:“昆叔,你還記不記得一些李近仁那天去拜訪溫先生的細節?”昆叔道:“李近仁?”李言道:“李近仁已經承認是他毒殺了溫先生。”

昆叔滿臉愕然道:“是李近仁下的毒?”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口氣。頓了頓,又追問道,“真的是李近仁下的手麼?我本來還以為……”李言道:“昆叔本來以為凶手是誰?”昆叔答道:“我本來以為是……”忽然警覺地望了一眼眾人,及時將後麵的話吞了回去,改口道,“啊,我怎麼會知道?”

裴玄靜心頭猶有疑雲,問道:“昆叔是不是並不相信李近仁是凶手?”昆叔遲疑了下,終於點頭答道:“他是個好人。他本來已經走了,後來又折返回來,悄悄塞給我許多銀錢,還讓我不要告訴先生。”

魚玄機聽了,心中“咯噔”一下,美麗的眼睛又開始迷茫起來。其餘眾人也均感意外,如果李近仁有意殺溫庭筠,已經布下毒藥密局,又何必還要暗中接濟溫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