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漫長而漆黑的長夜,天空中沒有半點微光。冷風颼然掃過全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翻滾著些許殘枝枯葉。白日尚且華蓋雲集的長安,卸下光亮的麵紗後,竟是如此蒼涼,四下彌漫著陣陣寒噤。
寧靜的親仁坊中,隱約傳來幾聲男子的歎息,是誰在這幽風寒夜中暗自傷懷?是無奈,還是悲傷?是悔恨,還是追憶?
李言等男子已然離開鹹宜觀,心細的尉遲鈞又差了蘇幕前來,一是送來一些食物,二是可以與裴玄靜等人為伴。蘇幕將收拾好的碎瓷片扔在院子角落中,轉身便看見綠翹正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向魚玄機臥房中走去,臉上寫滿了悲傷和難過,忍不住想勸慰幾句,叫道:“綠翹……”
綠翹停了下來,眼睜睜地望著她。她卻連半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心頭鉛一般地沉重。過了半晌,才道:“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句話其實有些不搭,綠翹竟然點點頭,兩行淚水潸然順著麵容流了下來。蘇幕一怔,也莫名其妙地跟著難過起來。
廳堂中隻剩了國香與裴玄靜二人。國香已然疲倦,卻是不肯離開,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盹。裴玄靜則正在回想魚玄機適才提到的李可及的詭異之處:他先是告知有要事相商,鄭重其事地要求魚玄機在鹹宜觀等他,來了後卻隻沒頭沒尾問了一句“綠翹……要走了麼”,然後便說“沒甚麼可說的了”,如此言行,實在是太多不合常理。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忽見蘇幕打起簾子走了進來,登時聯想到李可及白日來鹹宜觀,定然是有很重要的話要對魚玄機說,但卻被意外的情況給打斷了。當時觀中隻有魚玄機、尉遲鈞、綠翹三人,李可及又莫名其妙地問起“綠翹……要走了麼”,可見這意外情況一定與綠翹有關。莫非……莫非李可及是將美人醉給了綠翹?
一念及此,當即問道:“蘇幕。若是魚煉師向你們勝宅借一件非常珍貴的東西,你會借麼?”蘇幕答道:“當然會借。”裴玄靜又問道:“那如果不是魚煉師出麵,而是綠翹開口呢?”蘇幕道:“一樣會借啊。我們都知道綠翹跟煉師情若姊妹,她們之間誰出麵,又能有甚麼分別?”裴玄靜喃喃道:“這就對了。”
她已然明白美人醉是如何流轉的,正是綠翹開口向李可及索要美人醉,而李可及會以為是魚玄機想要,定然費盡心思。這個膽小審慎的男人,時時刻刻都在害怕惹事上身,完全不似李近仁那般仗義,但他以為是魚玄機殺人,還是為了她在眾多的壓力下做到了守口如瓶,倒也十分難得了。隻是,綠翹沒有殺溫庭筠的動機,加上行動不便,斷然不可能到屋梁挖洞下毒,她要美人醉的話,想要對付的隻可能是那個將她腿打瘸的裴氏。而她無法去廣陵下毒,便隻能通過李近仁……
正想到關鍵之處,卻聽見有人大力拍門,不禁詫道:“早就是夜禁時間了,會是誰呢?”蘇幕道:“或許是殿下和李少府他們又回來了。”忙趕去開門,卻發現大門並沒有閂上。拉開門一看,門口赫然站著首飾鋪匠人。
蘇幕卻不認識他,匠人忙問道:“敢問李少府人還在這裏麼?”裴玄靜聞聲出來道:“我是他妻子。老公找他何事?”匠人道:“原來是縣尉夫人。那麼告訴娘子也是一樣的。我連夜趕來,是想告訴你們,那支九鸞釵確實是假的。白日李少府走了之後,有人從我老家京兆武功帶來口信,無意中提到我兒子五個月前給人定做了一件有九隻鳳凰的釵……”
裴玄靜奇道:“你兒子?”匠人驕傲地道:“我兒子在武功老家,也是做手藝活兒的,我家的手藝是祖傳的。我可以肯定地說,那支假九鸞釵就是我兒子做的。”
裴玄靜問道:“他還能記得定做的是甚麼人?”匠人道:“聽說是個瘸腿的年輕美貌小娘子。”蘇幕駭然道:“是綠翹。”裴玄靜卻隻是點了點頭,又問道:“不是已經夜禁了麼?老公是如何進來的?”匠人道:“我跟巡夜的金吾衛士說,有重要線索要告訴李少府,他們便派了個人帶我來鹹宜觀了。”一指外麵,果然站著一名金吾衛衛士。裴玄靜忙連聲道謝,那匠人隻揮了揮手便走了。
到了此時,裴玄靜已經完全明白了綠翹是如何殺死裴氏的,她轉身便往綠翹臥房奔去。到得門口,叫了兩聲,無人答應。推門進去,房裏蠟燭高照,卻已經是空無一人,隻有一封信留在案桌子上。
此刻,魚玄機正光著身子在廂房的一隻紅黑發亮的大木桶中沐浴。
這是一間專門布置過的沐浴專房,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可供出入的門;一進門處擺放著一架連地六扇屏風,以擋住透過門縫中漏進來的凜凜寒氣;東角落放置有一隻大水缸,用來存放清水;地麵上鋪著厚厚的毛氈,人踩在上麵,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四壁則掛有墨綠色的帷幔,通常過了冬季,這些布帷幔便會被換成更輕盈飄逸的紗帳;房中間有石頭磊成的一個小小平台,上麵有一個陶製的火盆,生了一大盆熊熊炭火。火盆外倒罩著一個專用的鐵架,已經燒得通紅。鐵架上則擱置著數塊石頭。這是京師流行的冬季沐浴法,隻須用火鉗將燒熱的石頭放入木桶的水中,反反複複,水很快就熱了,比老套的在廚下燒了熱水再倒入木桶的法子要簡捷方便得多。整個房間有一種安寧的氣息,加上騰騰水氣彌漫於其中,看上去暖意洋洋,且有一種夢幻般的慵懶神秘。
魚玄機卻不似在沐浴,而是在等待著甚麼,卻又是神態安詳和煦,從從容容,並不焦急。她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水麵,似乎那便是她自己的肌膚,苦澀中自有一種愜意;又似乎觸摸的是他人,然則或遠或近,總是看不真切他的麵孔。她的心房千頭萬緒,血液中有千百萬種感情在湧動著,到底是悲傷,還是興奮?情深處,正是最無奈何處。憐我憐卿中,不禁縹緲意遠。
最奇怪的是,她麵前的肌膚光潔如玉,如綢緞般閃亮。然而她的背部卻到處都是鞭痕,星羅棋布,煞是恐怖。幸好她看不到自己傷痕累累的背,而長久以來一受寒便要折磨她身體的舊傷今冬竟然也沒有再發作。這,實在是要感激李近仁為她延請名醫醫治了。
突然,廂房東角的帷幔飄動了幾下,一名男子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悄然出現在房中。魚玄機似乎意識到了異常,但卻沒有回頭,依舊一動不動。
那名男子手腕翻動,從腰間取出一把明亮的尖刀,輕輕走近木桶,慢慢舉起了手中的尖刀。就在他使出全身力氣、預備紮下的那一刹那間,魚玄機頭也不回地道:“你終於來了。”
那男子心中猛地一抽搐,這才知道自己行蹤早為對方所覺察,驀然之間,他的手仿佛被一種奇特的力量攫住,緊握尖刀的手開始無力。忽然又看見了魚玄機背部的斑斑傷痕,一時間,心上翻江倒海,百般滋味,手也漸漸了軟了下來。
他端詳著她,她卻始終沒有回頭。他們有多少年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見麵了?二年?三年?也許還要更長些,總之已經是非常非常漫長的時間了。她似乎還是那個魚玄機,隻是身材更加瘦削,人也多了幾分沉鬱。但他又覺得,他現在是雲裏霧裏看她了,也許是房中充滿了水霧的緣故罷。自分手以來,他時常暗暗揣測,她過著女道士的生活,應該容顏憔悴了許多罷?其實他常常擔心自己已經不能準確地記得起她的樣子。沒想到此種情況下相見,看到的不是她的麵容,而是那些承載著痛苦回憶的傷口。原本已經暗淡的舊事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甚至有些哽咽了。二人便一直這般默默無語著,在靜謐中惆惆悵悵,其中的情意有多少?難怪昔日李商隱說“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悲歡離合之情,豈待今日來追憶,當時就早已惘然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隻聽見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裴玄靜焦急的聲音:“魚煉師!魚煉師!”魚玄機未及回答,裴玄靜已然衝了進來,卻發現她安然無恙,依然在木桶中沐浴。
裴玄靜驚疑不定地問道:“魚煉師你……你沒事吧?”忽見背後的帷幔正在飄動,忙趕過去,卻是沒有人影。轉過身來,一眼看見了魚玄機背後嚇人的傷痕,不禁駭異得呆住:“煉師,你的背……”忽然聯想到甚麼,顫聲問道,“是李億妻子裴氏打的,對不對?”
魚玄機不答,淚水卻慢慢從麵頰滑落了下來。她當然不是為背上的舊傷神傷,而是適才距離得如此之近,卻始終沒有勇氣回頭,見到那人一麵。
回到廳堂,國香和蘇幕告知四下都找不到綠翹。裴玄靜道:“她已經走了。”又道,“煉師,你可知道是綠翹殺了裴氏?”魚玄機一時震住,半晌才道:“綠翹從未到過廣陵,如何能殺得了她?”
裴玄靜答道:“這正是其中的巧妙之處。綠翹先是做了一支假的九鸞釵,然後借到鄠縣給溫先生送衣物的機會,用假的九鸞釵換出了真的九鸞釵,再將從李可及那裏要來的美人醉毒藥泡在了真九鸞釵上,再裝入事先仿造好的木盒中,作為禮物交給李近仁,請他帶到廣陵送給裴氏。這也就是為甚麼我在三鄉驛見過李近仁手中捧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木盒,那盒子亦是十分名貴之物,仿造得惟妙惟肖,可見綠翹著實在上麵下了不少功夫……現在想來,那晚左名場爬到我窗外,不是要窺探國香,而是想要這個盒子及其中的寶物,因為的房間正好在最邊上,方便攀援。而緊挨著我房間的剛好就是李近仁的房間……”
國香打斷了她的話頭,道:“這怎麼可能是?左名場天生患有畏高症,一登高便要手腳痙攣、全身發抖,那人絕對不可能是他。不過,裴氏那惡婆娘倒確實是酷愛金銀珠寶。”
裴玄靜聽了一呆,一時不及想通其中關節,便接著道:“李近仁當晚也在三鄉驛遇到了左名場,他卻以為是李億,後來越想越不對勁,便改道回京師,而將盒子交給隨從丁丁送回廣陵。這也是我們後來得以在勝宅宴會上遇到他的原因。”
魚玄機道:“當晚娘子銀菩薩在勝宅失竊,我本疑心是黃巢所為,後來我從鄠縣回來後,李近仁告訴我他在鹹宜觀外見到一個人,容貌身形很像是李億,我便以為是李億偷了銀菩薩來陷害我,現在想來,此人應該是左名場無疑。他兄弟二人相貌實在太像,我也無法分辨,更別說是李近仁了。”
裴玄靜道:“嗯,事實正是如此。李近仁後來見到煉師無事,便趕回廣陵,將木盒送給了裴氏。我猜綠翹的事先安排,肯定是以煉師你的名義,說成是獻禮向裴氏賠罪。裴氏得到了九鸞釵這等天下至寶,自然愛不釋手,戴在頭上,毒藥慢慢滲入皮膚,這種中毒方式比食物和外傷都要慢許多,可以說是不留痕跡。一個月前,裴氏終於毒發而死。李億本知道九鸞釵是溫先生手中之物,又知道煉師知曉美人醉奇藥,因而懷疑是你們二人合謀殺死他妻子,為了報仇,他趕到鄠縣,毒殺了溫先生。為了脫罪,又殺了一直在京師遊蕩的左名場,令我們誤會他也被毒死。而溫先生死前失竊的那隻九鸞釵,其實僅是一隻假的九鸞釵,此處李億已經知曉,應該不是他所為。我猜此人多半是韋保衡,他為人貪婪重利,也許無意中知道了九鸞釵就在溫先生手中,順手牽羊地拿走。至於為何後來在韋府沒有搜出來,就不得而知了。”
蘇幕聽得目瞪口呆,問道:“娘子說的這一切,都是因為綠翹為了報複裴夫人打瘸她的腿而挑起的?”裴玄靜道:“可以這麼說。”將從綠翹房中取得的信交給魚玄機,“這是綠翹留給煉師的信。”
魚玄機接了過來,隻見封皮上寫著“煉師親啟”四字,急忙拆開,隻見上麵寫著:“煉師垂鑒:自綠翹得與煉師相識,多蒙關愛,綠翹銘感於心。今日不辭而別,實非得已,隻因綠翹殺了惡婦裴氏。起初,綠翹偶從李億員外處得聞美人醉奇藥,後輾轉向李可及索要一瓶到手,又趁溫先生不備之機,用偷梁換柱之計,以假九鸞釵換得真九鸞釵,將毒藥塗在其上。再托李進仁送於那惡婦。隻要那惡婦一死,煉師與李億員外之間再無阻礙。綠翹一早便知,煉師對李億員外,未嚐須臾去懷。不過,綠翹僅殺裴氏一人。吾離開後,煉師可將書信轉呈京兆府,為煉師洗脫殺人嫌疑。請煉師不必牽掛綠翹,吾已經找到如意郎君,一道遠走高飛。書不盡意,綠翹草筆。”
字跡娟秀,似極了魚玄機的筆跡。一時怔住,喃喃道,“原來她殺裴夫人,並不是為了替她自己報仇,而是為了我。”不由得悲從心來,淚水涔涔而下。
裴玄靜急忙接過信看了一遍,一切都如自己所料,難怪昆叔說綠翹來之前,溫庭筠經常取出九鸞釵把玩,綠翹來過後,就很少看見他拿出九鸞釵了。其實他早已經知道真的九鸞釵已經被綠翹調包換走,不過他沒有說穿而已。也許這就是他所說的另一件恨事。也難怪李近仁會以為是魚玄機殺了人,還主動去承擔罪名,他肯定早已經想到是他轉送的九鸞釵有問題,所以他能講出頭發的細節。隻是她唯一想不到的是,綠翹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替自己複仇,如此有情有義的女子,實在令人可歎。
蘇幕不識字,急於知道信中內容,裴玄靜便照念了一遍。末了又發現信下有一行小字,念道:“又及,吾取走了煉師櫃中兩套碧蘿衣。請煉師務必成全,權當作我與夫君新婚禮服……”
魚玄機之前讀信時心潮澎湃,未曾留意到這行小字,這下聽裴玄靜念了出來,當即尖叫了一聲:“哎呀……”大驚失色地往臥房趕去。裴玄靜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大事,急忙跟了上去。
魚玄機趕回臥房,卻見衣櫃上的銅鎖已經被撬開。拉開櫃門一看,衣櫃中的兩套碧蘿衣果然已經不見了。
魚玄機叫道:“天哪!”頓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搖搖欲墜,幾乎跌坐在地。幸好裴玄靜及時趕進來扶住了她,問道:“到底出了甚麼事?”魚玄機道:“那兩套碧蘿衣,是當初我和李億定做的壽衣,綠紗裏麵的壽衣浸泡了美人醉的劇毒……”裴玄靜不禁呆住了。
過了好大一會兒,魚玄機才略微平靜下來,講述這段碧蘿衣的往事:原來她與李億有過一段郎情妾意的美好日子。有一次,魚玄機曾經開玩笑說人死的時候太痛苦,李億便提到有一種奇藥叫美人醉,能讓人在快樂中死去。魚玄機聽了非常好奇,於是李億就去向他的舅舅禦醫韓宗劭要了一瓶美人醉。他們還商議出一個別出心裁的法子,將美人醉溶在水中,再將做好的綠壽衣泡在水中,再在壽衣外麵罩上綠紗,這就是碧蘿衣。二人約定白頭偕老時,一齊穿上碧蘿衣死去。不過這件事情,始終隻有她二人知道,綠翹一直都不知情。
一時之間,裴玄靜耳畔又響起了李可及唱的那首詞:“星鬥稀,鍾鼓歇,簾外曉鶯殘月。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虛閣上,倚欄望,還似去年惆悵。春欲暮,思無窮,舊歡如夢中。”不由得心潮澎湃,愴然無限。國香聽到此段動人往事,早已經哭得泣不成聲了。
魚玄機突然站了起來:“我得去找綠翹,告訴她碧蘿衣有毒……”蘇幕拉住她:“現在是夜禁時間,你怎生出去?”裴玄靜歎息道:“恐怕已經太晚了。”魚玄機淚水滾滾而下:“是我害了綠翹……”
見到她玉容寂寞,涕淚縱橫,蘇幕幾人亦跟著垂淚不已。裴玄靜心上也極為難受,然則茫茫後果,渺渺前因,悲歡離合,總不由人。
後半夜格外難熬,幾人好不容易才勸得魚玄機睡下。她已經有幾天沒有睡過好覺,這一躺下,竟然沉沉睡去。國香生怕她有事,堅持守在她身邊。蘇幕與裴玄靜毫無睡意,依舊在廳堂守著炭火苦苦思索。蘇幕突然道:“綠翹殺了裴氏,李億殺了溫庭筠,又殺了左名場,一切總算都真相大白了。”
裴玄靜沒有應聲,她心中正在想另一處疑點,真的九鸞釵必然在李億手中,那麼那支假九鸞釵又被誰偷走了?李億不會,李近仁也不會,本以為是韋保衡,但之前明明確定他是被陷害,應該也不是他了。那麼就隻剩下李可及與陳韙二人了。李可及的為人,不似那麼下作,剩下的就隻有陳韙了。
突然之間,她感到她一直忽視了陳韙這個人。他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猥瑣,總是縮在主人的身後。然而,他不是也有著一切的便利條件麼?要說陷害韋保衡,他有著天時地利。他知道韋保衡進士得到不正,完全可以到京兆府投書揭發;他也是韋府的人,送一支假九鸞釵到首飾鋪去掉刻字,也並非不可能。如果前麵的推測成立,那麼,將美人醉藏在韋府書房香爐灰中的也肯定是他了。隻是有一點疑問,他是怎麼得到美人醉的呢?有美人醉的隻有李億、李可及,李億的美人醉用在了碧蘿衣上,李可及的美人醉則給了綠翹,綠翹又用在九鸞釵上。以陳韙的身份,完全沒有任何可能得到美人醉。
轉念之間,她又想到一個疑點:既然李億的美人醉用在了碧蘿衣上,那麼李億又哪裏有美人醉來殺溫庭筠與左名場呢?除非那瓶美人醉隻用了一部分在碧蘿衣上,或者他向舅舅韓宗劭另外要了一瓶,不過旁人不知道,韓宗劭當然也不會承認。昨日京兆府公堂上,若不是有魚玄機在一旁,他也斷然不會承認五年前曾經給過外甥一瓶美人醉的。如果綠翹手中的美人醉沒有用完,會不會就此流到了陳韙手中?
突然又想到白日在街道邊遇到陳韙的情形,他顯然正在等甚麼人。可他的主人韋保衡明明被選為同昌公主駙馬,訊息瞬間傳遍了全城。按理來說,他是樂師,是家宴上必不可少的人物,他應該正在韋府,忙著準備慶賀才對。他會不會……
剛想到關鍵之處,卻聽見蘇幕問道:“娘子認為綠翹的如意郎君會是誰?我們在同一個坊區住這麼久,我竟然不知道她有意中人。”裴玄靜正想得出神,順口答道:“會不會是陳韙?”蘇幕一臉愕然,問道:“怎麼會是那個樂師?”裴玄靜回過神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隻是猜測而已。不過如果陳韙真是要與綠翹一起離開長安的那個人,他也有可能得到美人醉的。”
蘇幕道:“娘子是說是陳韙陷害韋保衡?”裴玄靜道:“這個可能性很大。反過來,陷害韋保衡需要有美人醉,陳韙要得到美人醉很難,但如果他跟綠翹有關係,那麼就輕而易舉,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蘇幕道:“可如果陳韙手上有美人醉,一樣有殺溫庭筠的嫌疑。”裴玄靜道:“陳韙沒有動機。”蘇幕道:“也許是因為綠翹。綠翹偷了溫庭筠的九鸞釵,擔心終有一天會敗露,於是將美人醉給了陳韙,讓陳韙毒殺了溫庭筠。”
裴玄靜一愣,卻聽見門口有人道:“不,綠翹不是那樣的人。”回頭一看,正是魚玄機嚴肅地站在門口。她一邊走進來,一邊道:“綠翹就像我的手足,我信任她。”蘇幕忙賠罪道:“我隻是隨便說說,煉師說得對,綠翹這樣有情有義,絕對不會殺溫先生的。”裴玄靜道:“綠翹手裏有美人醉,是毒藥的一個源頭,我們隻是在猜測她會不會將美人醉給了其他人?”魚玄機道:“綠翹知道美人醉是毒藥,她要美人醉隻是為了殺裴氏,絕對不會再給其他人的。”裴玄靜道:“不如我們去綠翹房中看看。”
當下三女各舉燈燭,來到綠翹臥室,仔細搜尋。蘇幕道:“娘子是想找美人醉麼?如果綠翹手中還剩有美人醉,她還不得帶在身上啊。”裴玄靜道:“如果你要和情郎私奔,開始全新的生活,你會在身上帶一瓶毒藥嗎?”蘇幕想了想,道:“不會。”裴玄靜道:“不僅不會,凡是涉及一切不美好回憶的東西,應該都不會帶。”
魚玄機忽然看到床榻下角落處有個青色的小瓶子,急忙趴下身撈了出來,叫道:“娘子,你來看看。”裴玄靜仔細查看著:“跟韋保衡家發現的那個瓶子一模一樣。”魚玄機道:“不,不一樣,這正是我和李億的那瓶美人醉!”
裴玄靜拔開瓶塞,聞了聞,魚玄機忙道:“娘子小心,那裏麵可是毒藥。”裴玄靜道:“煉師不必緊張,這裏麵的毒藥已然被人調了包,剩下的隻有半瓶麵粉。”魚玄機道:“麵粉?”裴玄靜點點頭,又問道:“煉師怎麼能確認這就是你那瓶美人醉呢?”魚玄機道:“這種瓶子青中帶綠,色澤晶瑩,明徹如冰,溫潤如玉,是青瓷中的縹瓷。縹瓷的瓶子表麵看起來一樣,其實每個都不一樣。你看這個瓶子,有一道裂痕。”蘇幕道:“裂痕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魚煉師你沒記錯吧?”魚玄機道:“絕對不會。這瓶子雖然裝的是毒藥,但還是個稀罕玩藝兒。我和李億仔細賞玩過,當時李億還開玩笑說,這個瓶子有這道裂痕,該叫‘美人抓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