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戲劇的意外影響(1 / 2)

簧聲戲影裏的西太後

1901年的中國,曾經出現過這麼一幅圖景,作為占領者的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一天被一群中國商人請去聽京戲。在咚咚嗆嗆的皮簧聲中,老瓦如坐針氈,頭痛欲裂,好容易挨了一個鍾點,總算找了個借口“得脫苦海”。與此同時,被瓦德西趕到西安的西太後,卻是個既要食有肉,又要居有竹(絲竹)的戲迷,一天沒有戲看,就悶得難受。打和挨打的雙方總算都在中國的土地上,看了一回我們的國粹京劇。

對於西太後葉赫那拉氏,眼下的評價,總算是呈現了一點曆史的複雜性,有點毀譽不一了。熒屏上的形象越來越正點,從相貌到行為一概如此,而網上卻依然以罵為主,兼說別樣。不過,在我看來,關於西太後的評價無論怎樣毀譽不定,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京劇如果沒有這個老太婆,肯定難以有今天第一國粹的地位。

西太後是京劇的知音,正是由於她堅定的支持,原來上不得台麵的亂彈才得以成為壓倒所有其他戲曲形式的京劇。對於戲劇,她喜歡花部的亂彈二簧戲,有意抬花抑雅,而且不滿足於官裏太監的演出,打破常規,大量地將外間優秀的二簧伶人召進宮來大演其戲。那個時代出名的藝人,譚鑫培、陳德霖、楊小樓、孫菊仙、王瑤卿等人,都受到過她的賞識,不僅每有賞賜(甚至還給官爵),令太監伶人看得眼紅,而且對這些“戲子”相當優容,在這些京劇名角麵前,她的確稱得上和藹可親的“老佛爺”,傳說中的西太後如何如何地寡恩刻薄,其實大多是沒影的事兒。即使是那些藝人解放後寫成的回憶,也往往透著對老佛爺的喜愛。當然,在那個時候,京劇界對西太後也是投桃報李,結果是幾乎所有劇目裏的太後都是正麵形象,最過分的是《法門寺》,不僅太後光彩照人,連太後身邊的太監也順便沾光成了好人。

西太後還是個懂戲的超級“票友”,晚清吃過洋麵包的宮廷女官德齡告訴我們,西太後經常興致勃勃地給她們講戲劇故事,在看戲的時候,也不肯安靜,不斷地將各種演戲的逸事和規矩說給身邊的人聽。事實上,京劇發展過程中非常關鍵的一步,就是在西太後的鼓勵下完成的。在開始的時候,京劇演出比較粗糙,工唱的行當隻管捧著肚子唱,工做的行當就隻管翻跟頭打把式,後來有通天教主稱號的王瑤卿首先開始改革,將表演動作融進了演唱當中,“演得跟真事似的”,在社會上一片的反對聲中,西太後說話了,“王大演得好”(王瑤卿行大)。譚鑫培的唱腔也與傳統不合,但西太後卻喜歡,給了他“叫天”的讚譽,從此以後,京劇進入了一個生旦同挑大梁的新階段。

西太後懂戲,也入戲。此人雖然粗通文墨,掌權之後也找過幾個老儒給她講點經史,但真正的教育卻是戲劇給的。晚清時節,京劇雖然已經進入宮廷,但畢竟是來自民間的亂彈,不唯用詞鄙俚,思想內容也相當混亂。固然不乏忠孝仁義的鼓吹,但來自遊民的江湖義氣與恩怨分明的意識也相當明顯。不僅如此,過去的京劇對帝王時常會有點不敬,總是批評他們聽小老婆的話,忘恩負義,濫殺功臣,針對的大抵是朱元璋,屎盆子卻都扣在比較久遠的劉秀頭上。對於清朝第一大戲迷西太後來說,戲的情節和內容不可能不影響到她的思想和行為。雖然總的說來,西太後還算是個頭腦清醒的統治者,為政大體上中規中矩,但卻也時不時地發點“京劇脾氣”。

一個官聲很是不怎麼樣,又貪又蠢的小小知府吳棠,隻因為在西太後扶父之柩歸葬的落難之際,誤送一筆饋贈給了她,待到昔日的待選秀女成了太後,吳棠就開始官運亨通,位極人臣,不管犯了多大的錯,任誰也參不倒。八國聯軍打上門來,老太婆落荒而逃,一口氣跑了幾百裏,連口水都喝不上,兵荒馬亂之際,懷來縣令吳永好歹總算準備了一鍋稀粥,讓老太婆喝得舒心,於是也成了一個參不倒的人物。接下來,來自廣西的岑春煊,脾氣壞得要命,逮誰得罪誰,隻因為在西太後逃亡途中第一個帶兵前來護駕,也因此而官運大好,甚至連朝廷分量最重的慶親王奕劻和袁世凱聯合參奏,都沒能動得了他的烏紗。在有恩報恩的同時,西太後對待功臣也相當地富有人情味,所謂的中興名臣,無論以後的作為如何,都會頂著一堆官爵頭銜終老,臨了的諡號還會給找個最美好的詞。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鴻章)自不必說,連沈葆禎、袁甲三之輩也同等待遇。中興名臣中,遭際最差的是郭嵩燾,出使西方後再也沒有被起用。但他的倒黴主要怪他第一個吃禁果,以翰林出身的身份跑到了洋鬼子的地方做事,以至於官場輿論說他去“事鬼”,意思是伺候鬼子。西太後待他的不好,也不過就是沒有很快再用他而已。

查一查二十四史,善待功臣的皇帝當然也有過幾個,但是對臣子報恩的帝王卻幾乎沒有。從理論上講,皇帝實際上沒有什麼恩人,所有人對他好都是應該的,即使對他所謂有恩的功臣,以後如果犯了錯或者不合皇帝的意,那麼也一樣是要受到懲罰的,否則就不足以維持朝廷的綱紀。隻有民間的戲曲裏,才會按農民的思路,編出一些抨擊帝王負恩的故事。顯然,西太後這些作為是上了京劇故事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