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代序 篳路藍縷的一代(2 / 2)

可惜——這兩個字每每在中國近代史上的關鍵時刻出現,讓人留下無盡的惋歎——聯省自治的理念,不敵大一統的理念,在南北軍閥的夾擊下,最終難逃倏興倏滅的命運。

第一屆國會成立時,人們曾天真地以為,有了國會與憲法,就有了代議政製,有了民主,有了憲政。但現實卻告訴他們,並非這麼回事。國會不等於代議政製,憲法不等於憲政,民主也不等於共和。國會有可能不是代民去議政,而是代官去議政;有憲法而沒有憲政環境,憲法也是一紙具文;沒有自由的民主,很可能會變成多數人的暴政。

一個民主共和國的結構,應該像一座可以為國民遮風擋雨的房子:法治是地基;地基上立著柱子,一根是民主,一根是自由;柱子撐起一個大屋頂,就叫“共和製”。共和是最高價值,而憲法則是確保這座房子的每一個構件,都能放在適當的位置,各司其職,穩穩當當,讓住在房子裏的人高枕無憂。

然而,民國初年因為有太多偉人,各有各的藍圖,各有各的施工隊,你二次革命,我再造共和,互相打架,結果蓋出來的房子,不僅奇形怪狀,而且風一吹就倒。中國人的憲政夢,就好像大海的浪潮,看似噴薄如風雷,卻在千年不變的礁石上,化作雪成堆。

回顧這段曆史,能不感慨萬千?中國第一代的國會議員,是值得我們去尊敬、去緬懷的。那時當議員,並沒有太多的實際利益,想出名嗎?幾百個議員,分屬不同的政治團體,政團領袖也許可以出名,但一般議員哪有什麼名可出?想圖利嗎?議員的津貼十分微薄,而且到後期常常拖欠,也無利可圖。在那麼混亂的時代,遍地烽火,他們不過是一群手無寸鐵的文人,被軍閥用刺刀驅趕或者豢養,像喪家犬一樣四處流浪,甚至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他們從不言放棄。如此執著,到底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一部憲法嗎?

民初的政治生態,並不像現在很多“民國粉”想象的那麼溫情脈脈,那麼雍容嫻雅,隻不過政治領域的汙邪,暫時還沒有毒化到學術、教育、經濟等領域和廣大的民間社會。民初兩度複辟帝製,三度解散國會,十年製不出一部憲法,十幾年戰亂頻仍,僅此足以想象那時的政治生態,是怎樣一種狀況了。

議員既然從事政治,他們不是完人,不是聖賢,作為個人,也幹過不少醜事,身上背負著不少汙點,甚至罪惡,被社會封了一個“豬仔議員”的惡諡。但對議員的整體而言,這個惡諡多少有點汙名化、以偏概全,並不十分公平。在幾百位議員裏,固然有專為破壞製憲、搗亂國會而來的人,但大部分議員在堅持立憲這件事上,還是盡了自己的本分,無愧於議員稱號。在中國的憲政史上,他們是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一代。

本書試圖再現這段曆史,重溫中國近代憲政史上的這一幕,是如何從萬眾期待、精彩紛呈的戲劇高潮,最後跌入可惜、可恨、可悲、可憐、可笑的收場的。隻有了解這段曆史,才明白憲政之難,難在哪裏。不是民眾程度太低,而是官僚程度太低;不是民眾不想要憲政,而是官僚不想要憲政。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讓我們向那些為中國製定第一部憲法而含辛茹苦、不懈奮鬥的先輩,脫帽致敬。

惜如斯結局,幸精神不死。

供千秋憑吊,問後來者誰。

葉曙明

2012年12月1日於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