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師本來很反感楊大敞,見他對所謂的權貴也沒有好臉色,多少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便道:“死者李雲如的兄長與丈夫均在這裏。”孟光忙道:“隻要二位聯名寫一張請文,表示願意免驗,李家娘子不必再受翻檢之苦。”李家明道:“這有何難?快些拿紙筆來!”楊大敞道:“慢著!官人不可以寫。”
李家明見這公差似有意處處與自己做對,勃然變色,卻聽見孟光道:“官人是李家娘子長兄吧?在下江寧縣書吏孟光。楊大哥隻是照章辦事,女子出嫁從夫,既然李家娘子夫君在此,該由他來寫這份請文。”
大家這才明白究竟,李家明卻還是陰沉著臉,難以下台,正僵持之時,韓熙載站起身來,道:“拿紙筆來。”走到桌前,不假思索,飛文染翰,捉筆便寫。
眾人一下子圍過來。韓熙載的書法與文章一般出名,一手飛白書[5]名動天下,傳說這處聚寶山宅邸的建築費用完全來自他為江東富商書寫文章的“潤筆費”。此刻親眼見到,果真是揮毫如風,恣意汪洋,雲霧輕濃之勢,風旋電激,掀舉若神。就連朱銑這等書法大家也歎為觀止,若不是考慮所寫內容,幾乎就要出聲讚賞。
片刻間,請文已一揮而就,韓熙載署上自己的名字,又將筆交與李家明具名,李家明歪歪扭扭寫上自己的名字,再交到孟光手中。孟光略略一掃,便高聲讚歎道:“相公大手筆,果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想。小吏孟光,今日有幸得見,真乃三生有幸。”
張士師見他大露阿諛之態,心想:“以前隻知道老孟機靈,極會做人,沒跟他一道辦過事,還真不知道他在權貴前有這樣的嘴臉。”正大感不恥之時,忽聽得楊大敞問道:“死者既是中毒,毒茶又在哪裏?”
張士師知他想走走過場,快些交差,忙領他到肴桌前,告知已經用銀簪驗過,茶壺及茶杯中茶水均有毒。楊大敞也不多說,隻讓人趕緊準備一盆皂角水。水端上來時,秦囗蘭正引領孟光拜見朱銑,楊大敞衝著孟光大喊一聲道:“開檢!”倒將眾人嚇了一跳。
孟光忙回桌前坐下,楊大敞吆喝道:“銀針勘驗茶水一杯!”探手從竹籃中拿出一個皮囊,從中取出一根銀針,將針用皂角水洗過,再伸入茶水,銀針頓時變了顏色,吆喝道:“銀針探茶水,變青黑色。”
他每吆喝一句,孟光均須如實記錄,日後歸入相應卷宗。堂內主賓從沒有見過公差勘驗命案現場的過程,無不感到新奇,勞頓了一夜的疲累亦減輕了不少。
隻見楊大敞再將銀針伸入皂角水中,片刻後提出,用布揩擦了幾下,吆喝道:“銀針用皂角水洗,其色不褪……”一低頭即愣住,原來那銀針青黑色竟已經被洗掉,重新恢複了銀白本色,便又改口道:“銀針用皂角水洗,青黑色褪去。”孟光一呆,驚問道:“什麼?”楊大敞狠狠瞪了張士師一眼,不耐煩地重複道:“銀針用皂角水洗後,青黑色褪去。茶水無毒。”
全場雖不完全明白他喊叫的那些術語,但最後一句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頓時一片嘩然,一會兒不解地望向張士師,一會兒困惑地盯著楊大敞,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張士師自己也愕然愣住,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楊大敞也不理睬,又將茶壺中的茶水勘驗喝報了一遍,同樣是無毒的結論。李家明問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楊大敞冷然道:“能是怎麼回事?銀針探物變色並不罕見,須得前後用皂角水揩洗,顏色不褪,方能確認是毒物。”語氣中對張士師的失誤頗為得意。
李家明對這個性情乖吝怪異的公差的話實在難以取信,又問道:“典獄,果真是這樣嗎?”張士師雖然不願意承認,到底還是個有擔當的人,當即大聲道:“適才是我弄錯了,正如仵作所言,茶水經銀針檢驗無毒。實在是抱歉……”一邊朝舒雅望去,見他依然沉浸在失魂落魄中,似是絲毫不知他的殺人嫌疑已經洗清了。
眾人尚在瞠目結舌,郎粲搶著問道:“怎麼會弄錯呢?典獄推斷出的時間、地點、人物完全吻合,一切都合情合理,就連舒雅自己也默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