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燕看見賀端陽和賀小川也往外走,便叫住他倆道:“賀書記和小川哥請留一下!”兩人一聽,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喬燕先看著賀小川問:“你爺爺當年說賀世東那句話,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賀小川道:“我那時小,怎麼知道他那話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還是拿著鋤頭刨黃連——有意挖苦的?”喬燕想了想又道:“如果讓你爺爺現在去給賀世東賠個不是,他會不會……”話還沒完,賀小川急忙叫了起來:“喬書記,你千萬別說這話!我爺爺這個人呀,也是寧輸一條命,不輸一口氣的!”賀端陽也說:“你想叫賀世明去給賀世東下矮樁?我給你說,這法子我早想過了!前天我去給賀世明老爺子說,解鈴還須係鈴人,你就去給他說聲對不起……我話還沒說完,他就黑著臉對我說:那你就等著吧!我把這話當真了,便問他:等到什麼時候?他說:石頭開花馬長角那天!我說:老爺子,你兩個何必要為當年一句話,就要記恨一輩子呢?他說:別說當年那句話是我有口無心,就算是我有意說的,他不繳錢還有理了?我就是不流轉這一百畝地,也不得去給人賠小心!”喬燕聽完賀端陽這話,心裏明白了,原來是一對強拐拐碰到了一起。她想了半天,仍然沒想出好辦法,便對兩個人說:“好吧,你們也先回去,讓我再想想!”賀端陽和賀小川便走了。

吃過午飯,喬燕向石牛坪走來,老遠就看見那塊叫燕麥大地的邊上坐著一個老頭,年紀六十多歲,身體有些幹瘦,滿臉的皺紋又多又密,眼睛向額頭裏麵陷去,眼泡大得像是腫了一般,可深陷的一對小眼睛卻非常明亮。上身穿了一件小縣城流行的大碼咖啡色唐裝輕薄棉衣,下麵一條深藍色保暖絨棉褲,頭上戴一頂棗紅色無舌毛呢帽,給人一種衰老的印象的同時,又有一種精明的感覺。在他的旁邊,就是幾塊長滿荒草的地。盡管喬燕和賀世東沒見過幾次麵,可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於是走過去,裝作不知道地大聲喊道:“爺爺,你在這裏幹什麼呀?”

賀世東急忙將眼睛覷起來,喬燕看見從他眼縫中射出了兩道明亮的、審視的光芒。他將喬燕上下打量了一陣,做出不認識的樣子問:“姑娘,你是誰?”喬燕知道他是明知故問,便道:“世東爺爺,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喬燕,賀家灣村的第一書記,我們見過幾麵的,你難道不認識了?”老頭這才“嘿嘿”地幹笑了兩聲,說:“哦,你就是喬書記呀?”說著,抬起兩隻手朝喬燕打拱,接著說,“對不起,老朽眼拙,得罪得罪!”喬燕見他故意裝糊塗,看了看他旁邊的地,也裝著不知道地問:“爺爺,這地方是不是叫蒿草坪?”老頭一時沒回過神來,看著喬燕說:“什麼蒿草坪?這地方叫石牛坪!”說著還指了前邊一塊像牛形狀的石頭對她說,“你看那塊石頭,像不像一頭牛躺在地上吃草?”喬燕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說:“真的很像,爺爺!不過我看這幾塊地裏的草,以為叫作蒿草坪呢!”

老頭明白了過來,急忙說:“姑娘,你莫笑話,老漢沒力氣種了,沒辦法!”喬燕聽他這麼說,決定不再和他繞彎子,便開門見山地問:“爺爺,你自己沒力氣種,為什麼不把它們流轉出去,卻要讓它們長蒿草呢?”老頭聽了這話,將耳朵側過來,對喬燕認真地說:“姑娘,我耳朵背,你說的什麼?”喬燕真以為他沒有聽清,於是又把聲音提高了一些,說:“爺爺,我問你為什麼不把土地流轉出去?”老頭聽完,仍說:“我還是沒聽清,你還大聲點!”喬燕又隻得將聲音提高幾度,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老頭還是說:“你再大聲點!”喬燕這才知道老頭是故意裝聾作啞,便把嘴唇貼到老頭耳邊,把手卷成喇叭筒,然後才一字一句像打雷似的喊叫起來:“你——為——什——麼——不——把——土——地——流——轉——出——去——”喊完,喬燕覺得喉嚨像是被撕破了一般。可老頭還是既不惱也不怒,一邊搖著頭,一邊仍像先前一樣語氣淡淡地說:“嗯,姑娘,我人老了,耳朵背,還是不知道你說的什麼。”

喬燕見他這樣,真有些拿他沒法,像是一隻泄氣的皮球,不由得有些沮喪地咕噥道:“爺爺,你真是個老糊塗……”話還沒完,卻見老頭霍地瞪圓了雙眼,憤怒地盯著喬燕,從身邊拿過手杖,高高舉到頭頂。喬燕一見老頭要打人的樣子,急忙閃到一邊,才問:“爺爺,你要幹什麼?”老頭見喬燕閃開了,並不起來追趕,卻氣咻咻地盯著她問:“我哪兒老糊塗了?”喬燕又是一驚,急忙道:“你不是聽不見嗎?”老頭說:“你罵我的話,我能聽不見?”又沒好氣地道,“你以為我不明白?你一來我就知道是幹什麼的了!你們幹部穿的都是一條褲子,就是想讓我把這地流轉給賀世明!我偏不流轉給他,看你們怎麼辦。別說是你,就是天下掉個人下來,也休想讓我改變主意!”喬燕聽了這話,又想哭,又想笑,這才知道平時自以為還算聰明,卻遠不是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頭的對手,於是歎了一口氣,說:“爺爺,你這是何必呢?我是擔心你在這裏坐感冒了,沒人照顧你……”還要往下說,老頭卻說:“我的事我知道,不要你們狗咬耗子多管閑事!”喬燕聽了這話,便不打算再說什麼,道:“好,爺爺,算我沒說,那你就在這裏坐吧!”說完轉身往回走。

回到村辦公室,喬燕立即給賀端陽打電話,叫他到村辦公室來一趟。沒一時,賀端陽便趕到了。喬燕把剛才的事給他說了一遍,然後問賀端陽:“你忙不忙?”賀端陽反問:“你有什麼事?”喬燕道:“如果你不忙,和我進城去一趟!”說完,不等賀端陽再問,便把自己的想法對他和盤托出。賀端陽聽後,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著說:“你看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點?好,你等等我,我回去騎車子!”說罷,轉身出了村委會辦公室的大門。

喬燕對婆母說要進城去,婆母道:“你上午才回來,什麼事又要回去?”喬燕道:“媽,事情很急,我晚上會趕回來!”婆母聽後便把張恤抱來讓她喂奶。可還沒到吃奶的時候,那小子吸著吸著,幹脆停下來,用胖胖的小手摸著母親的乳房玩了起來,急得喬燕直罵道:“小混蛋,正喂你不吃,等會兒餓著了你又哇哇叫!”婆母道:“孩子習慣了吃奶的時間,就像大人習慣了一天三頓飯一樣,這半下午,他肚子還沒餓,怎麼會吃嘛。”喬燕沒法,隻得叫婆母把張恤包裹好,隨她一起回城。

到達城裏時,天已近黃昏,喬燕先把婆母和張恤送回家裏,把自己那輛小風悅停在車棚裏,出來坐在賀端陽摩托車的後麵,朝南大街駛去。喬燕問賀端陽:“你知道興芳姐的服裝店在哪兒?”賀端陽道:“聽說挨到縣公安局不遠!”喬燕道:“你沒去過?”賀端陽道:“我去幹什麼?我本身進城就少,即使進城,也不走南門。再說,自從她成了城裏人,回村的時間也不多,我們見麵時間一少,感情也就漸漸淡薄了,我沒事到她那兒尋魂呀?”說罷停了一會兒又說,“我還是聽村裏一些人趕場回來說的,他們想到她店裏買點便宜衣服,結果買回來一看,不但不便宜,還比人家的賣得貴,才知道她是專整熟人的……”聽到這裏,喬燕忽然“撲哧”一笑,卻沒說什麼。

兩人一邊慢慢往前行駛,一邊搜尋“卓爾不凡”和“美衣莊”服裝店。不久,果然在縣公安局辦公大樓旁邊,找到了“卓爾不凡”服裝店。喬燕一看,這“卓爾不凡”的店麵雖然不寬,可這是縣城的黃金地段,能在這裏盤下店麵,其主人也夠得上“卓爾不凡”了。屋子裏燈光璀璨,各式時裝琳琅滿目,大多是女裝。喬燕和賀端陽在街邊把摩托車停好後,徑直走了進去。大約是天色將晚,抑或是才過了春節不久,正是服裝銷售淡季,店裏冷清,一胖一瘦兩個年輕營業員,一個坐在櫃台後的椅子上,手趴在櫃台上,頭向前傾;一個站在櫃台外麵,同樣手趴櫃台,身子前俯,兩人頭靠著頭,低聲在說著什麼。一聽見有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兩人同時像從睡夢中驚醒似的,立即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機械的笑容。站在櫃台外麵的女孩馬上款款地走了過來,把兩隻纖纖玉手握在一起,垂在胸前,一邊朝喬燕和賀端陽鞠躬,一邊鶯聲燕語地道:“歡迎光臨!”喬燕一看,倒像訓練有素的樣子,便也送她一個表示讚賞的微笑。姑娘像是受了鼓勵,立即看著她甜甜地說了起來:“大姐買點什麼?我們這裏剛進了一批換季的衣服,可適合大姐了……”話還沒完,賀端陽便打斷了她的話,道:“我們找你們老板!”女孩一聽這話,臉上立即飛上一道懷疑的神情,半天才道:“找我們老板幹什麼?”喬燕看出了女孩的疑慮,便道:“你們老板是不是叫賀興芳?”女孩點了一下頭,仍然沒有解除戒備,道:“你們……”賀端陽像是等不及了,道:“囉嗦什麼呀?我們是你們老板的親戚,你隻告訴我,你們老板在不在就是了!”女孩的目光在賀端陽和喬燕的身上掃了一遍,還是顧慮重重地說:“我們老板剛才出去了……”話還沒完,賀端陽又對她說:“你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我叫賀端陽就行!”坐在櫃台裏邊的女孩聽了話,果然掏出手機打起來。打完,從櫃台後麵扯出兩隻塑料凳,一邊招呼喬燕和賀端陽坐,一邊忙不迭地從飲水機裏接了兩杯熱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他們麵前,口裏像抹了糖似的說道:“賀叔叔,我們老板說,請你們稍微坐一坐,她一會兒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