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過多久,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就旋風般地衝進屋子。喬燕一看,隻見她個子不高,人有些胖,臉是鴨蛋形,嘴唇肥厚,嘴角往兩邊高高翹起,胸脯也有些大,總之一句話,她長得並不好看。可從她走路來看,卻有一種雷厲風行的潑辣和果斷的作風。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櫃台旁邊的賀端陽,便有些誇張地叫了起來:“端陽哥哥,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裏來了?”一邊叫,一邊過來抓住了賀端陽的手。賀端陽道:“妹妹發財了,還認得我這個窮哥哥,那就好!”說罷便把喬燕介紹給了她。賀興芳又立即過來抓住了喬燕的手,道:“你就是喬書記?我從電視裏看見賀家灣舉辦的千人團年宴,真是了不起!”喬燕見賀興芳左手戴隻碩大的銀戒指,右手戴隻金戒指,一金一銀,在頭頂柔和而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閃著一種炫耀的光芒。她正想說點什麼,賀端陽卻搶在了她前麵問道:“那麼熱鬧,你為什麼不回來?”興芳道:“我想回來,可那兩天正是生意興旺的時候,怎麼走得開?”說完又問賀端陽,“你們怎麼突然想起到我這裏來了?”賀端陽道:“我們進城辦點事,路過這裏,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和你哥哥一起爬到桑樹上摘桑泡,你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著我們,便想來看看這個發財妹妹現在眼睛大了沒有……”
賀端陽話還沒完,賀興芳便道:“端陽哥哥怎麼這麼說話?別說我沒有賺到錢,就是真的成了發財人,敢把娘屋的父母官給忘了?”賀端陽道:“這話說得好!俗話說,別說娘屋來個人,就是來條狗,也會覺得親呢!妹妹你要是在婆家受了什麼欺負,盡管告訴我,我帶人來幫你!”賀興芳又誇張地叫了起來:“哎呀,沒想到端陽哥哥還沒有把我當成潑出來的水,這可太好了!”說完笑了起來。賀端陽和喬燕也跟著笑,笑畢,賀端陽才說:“既然妹妹這樣看得起我,今晚上我和喬書記請你吃飯,你給不給我們麵子?”
賀興芳一聽這話,便正了顏色,對賀端陽問道:“端陽哥哥你是不是怕妹子請不起客?”賀端陽道:“我知道,妹子別說請一次客,就是請一百次,那也不當什麼!不過,我是哥,理應由哥請妹子嘛!”賀興芳道:“這不是想打妹子的臉嗎?你們既然進了城,哪有要你們請客的道理!”說完大手一揮,做出了十分堅決的樣子,對賀端陽和喬燕說,“就這麼定了,今晚上我請娘家兩個父母官!”賀端陽還想推辭,喬燕立即對他說:“既然興芳姐這樣熱情,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你看怎麼樣?”賀端陽還沒答話,賀興芳便顯得高興起來,說:“我們也不走遠了,旁邊剛開了一家牛肉館,聽說都是本地黃牛肉,生意不錯,我們去品嚐一下!”喬燕微笑著對賀興芳說:“行,我們聽姐的就是!”賀興芳聽了,挎起放在櫃台上的棕黃色真皮單肩包,對兩個女營業員交代了一番,便帶著喬燕和賀端陽走了出去。
牛肉館有個很霸氣的名字,叫“五洲牛肉”,離賀興芳“卓爾不凡”服裝店隻有二百來米遠。賀興芳他們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左繞右拐,到了後麵一間包間,喬燕和賀端陽抬頭一看,隻見包間門上寫著“紐約”兩個字。三人進去坐下,服務員倒茶,賀興芳點菜,喬燕等賀興芳菜點完後,才對她道:“姐,你們先坐,我上個洗手間!”賀興芳信以為真,道:“你去吧!”喬燕走出來,徑直去了吧台,掏出一千塊錢來對收銀小姐說:“我先壓一千塊錢在這裏,等會兒有人來結賬,你就說我已經結了!”收銀小姐問了喬燕包間號和她的姓名,在賬單上記下,喬燕才轉身回到包間。
沒一時,服務員送來三隻湯鍋,放在電磁爐上,接著又送來幾碟牛肉和幾盤小吃,以及幾樣時鮮蔬菜,擺了滿滿一大桌。喬燕一看那牛肉,紅白相間,色澤鮮豔,雖然切工精細,但從那顏色和肉質上一看,便知是從工廠流水線上加工出來的,哪是什麼本地的黃牛肉。但她沒說破,而是客隨主便,等湯鍋裏的水開了以後,挑了幾片牛肉在鍋裏。剛才要酒時,賀興芳非要給賀端陽要一瓶當地有名的“小醇香”,被賀端陽給擋下了。賀端陽告訴賀興芳,他們今晚上還要趕回去,要是喝醉了,誤了村裏的事情是其次,要是路上出了問題,那可麻煩了。賀興芳聽了這話,便換了一瓶“長城幹紅”,說無論如何也要表示一下。她讓服務員開了酒塞,往喬燕、賀端陽和自己的高腳杯裏都倒了一些,然後端起杯來,正要發表祝酒詞時,卻被喬燕一把按住了,道:“興芳姐,你的心意我們領了,可這酒,我們不能喝!”
賀興芳馬上愣住了,先看了看賀端陽,然後目光又落到喬燕身上,有些不明白地問:“喬書記是怕我在酒裏下了毒藥?”喬燕立即道:“不是這個意思,姐!明給姐說吧,我和賀書記趕來,是有一件為難的事想求姐,姐如果願意幫我們,別說是一杯酒,就是一杯砒霜,我們也一口喝下去,要是姐不願意幫我們,我們喝起有什麼意思?”賀興芳見喬燕一臉嚴肅的樣子,有些不明白了,道:“我一個弱女子,嫁出來都這麼多年了,能幫你們什麼忙?”喬燕立即看著她說:“這事姐一定能幫忙,而且也隻有姐能幫上忙,就看姐給不給我們麵子。”賀興芳也沒問什麼事,便道:“隻要我能夠幫上忙,絕不說半個不字!”喬燕聽了這話,急忙端起酒杯,說:“憑姐這話,我和賀書記就先敬你一杯!”說著看了賀端陽一眼,賀端陽站起來,舉起杯子和賀興芳碰了一下,說:“妹子,我們先幹為敬!”說畢,和喬燕一起,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賀興芳也忙不迭地把杯裏的酒飲幹,然後抓起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才對喬燕問:“什麼事?”喬燕向賀端陽投去一瞥示意的目光,賀端陽便把她父親如何不肯流轉土地的事對她說了一遍。說完,便按照事先和喬燕商量好的,皺起眉頭,哭喪著一張臉,先打苦情牌道:“妹子,真佛麵前不燒假香,這事,我不但在喬書記麵前做出過保證,也在上級領導和全村人麵前做出過保證,現在就是你爸一個人在那兒拗起了,讓我沒法向領導和全村人交賬,你說我該怎麼辦?”賀興芳聽罷還沒回答,喬燕也苦著臉對她說:“姐,產業發展是脫貧攻堅的頭等大事,賀家灣產業發展不起來,就沒法從根本上脫貧,到時上麵脫貧驗收通不過,賀書記交不了賬,我更交不了賬!姐,你是知道的,現在的年輕人好不容易才考個公務員,要是因為賀家灣脫不了貧,我把飯碗搞丟了,你說該怎麼辦?”聽了喬燕這話,賀興芳馬上爽快地說:“丟就丟了,有什麼要緊?到時到我店裏來打工,我保證給的工資不比你現在少!”喬燕聽賀興芳這話有些玩笑的意思,繼續苦著臉道:“姐,玩笑歸玩笑,你一定要幫幫我們,我和賀書記現在都踩到火石要水澆!”說完,兩人都緊緊看著賀興芳。
賀興芳聽了他們的話,像是有些不相信地問:“你們就是為這事進城來的?”賀端陽道:“可不是,妹子!我們知道妹子是大忙人,不到萬不得已,怎麼敢來打擾妹子?”賀興芳卻道:“端陽哥、喬書記,實在對不起,我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話還沒完,喬燕和賀端陽驚得叫了起來:“為什麼?”賀興芳白白的臉頰上掛著一種平靜的、似乎早有預見的神色,道:“我爸那個脾氣,他認準了要做的事,十條牛也拉不回,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其他事都好說,這事我沒法辦到!”
賀端陽一聽賀興芳這話,馬上泄下了氣來,看著喬燕沮喪地說了一句:“那怎麼辦?”喬燕看了看賀興芳的神色,卻沒著急,說:“姐,我們不能光說話不吃菜,是不是?”說著,往賀興芳鍋裏夾了幾片牛肉,又給賀端陽鍋裏夾了幾片,最後才往自己鍋裏夾。賀興芳臉上的神情仍沒多大變化,隻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將涮好的牛肉從鍋裏夾起來,拌了作料,丟進嘴裏。喬燕等她將牛肉咽下肚後,才看著她問:“姐,我想問一問,世東爺爺回賀家灣,你知道嗎?”
賀興芳馬上遮掩地說:“我知道啥?我成天店裏的事都打整不過來,管這些事幹什麼?前幾天他對我說要回賀家灣一趟,我還以為他出來時間長了,想回老家看看,便沒管他,哪知道他回去是做這事!”喬燕聽罷,突然拍打了一下腦袋,做出了懊悔的樣子說:“原來是這樣,我們還差點錯怪了姐……”賀興芳忙問:“錯怪我什麼?”喬燕對賀端陽示意了一下,賀端陽馬上道:“我們還以為是妹子讓老叔回來的呢!”賀興芳停了一會兒,才掩飾地說:“我要知道他是為這事回賀家灣,早就不讓他回去了!”賀端陽又要答話,喬燕搶在了他前麵:“剛才我一見姐,就知道姐是一個深明大義的人,現在我們更知道這事不怪你!可灣裏的人,都在背後議論你們兄妹呢……”賀興芳忙問:“議論我們什麼?”喬燕停了一下才說:“我說了姐千萬別生氣呀!”賀興芳說:“你說吧,我不生氣。”喬燕道:“村裏人說那麼好的地,自己不種,又不流轉給別人種,暴殄天物,隻有過去那些土豪惡霸才做得出來,也不怕遭報應!”賀興芳抿著嘴唇沒吭聲。喬燕看了她一眼,又緊接著說:“這還是好聽的,比這個更難聽的,我都不好給姐說……”賀興芳忙說:“喬書記你盡管說!”喬燕看了看賀端陽,賀端陽立即道:“妹子,喬書記不願意說,哥是巷子裏扛竹竿——直來直去的人,還是我來給你說吧!灣裏一些人現在不怪你爸,說土都快埋到脖子上了,知道什麼。這肯定是你們兄妹唆使你爸這麼幹的……妹子不要急,你也知道賀家灣有句俗話,叫‘壇子口好封,人口難封’,人家要這麼說,你有什麼法?還有比這更難聽的呢!說什麼你們發財人不靠點把點,自己賺得盆滿缽滿,就不管別人死活,真的是一有錢了連良心都變壞了!還說什麼你們現在有錢,可以不求人,總有一天,比如世東老叔今後四腳一伸,要埋到賀家灣,總要求到灣裏的人!就算你們有錢不求灣裏人,但那墳頭的三尺地皮,總是賀家灣的,既然都一根眉毛扯下來蓋住了眼皮,大家就都不認人,你們就把他葬到北京八寶山去吧,反正你們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