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裏,賀興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道:“端陽哥,你可別這麼說,我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賀家灣不讓埋,我們就找不到埋他的三尺地了?”說完忽然嚴肅了臉,繼續道,“你要這麼說,倒是越說越生疏了!”喬燕和賀端陽立即麵麵相覷起來。喬燕紅了臉,仿佛賀興芳剛才那幾句話,是打在她臉上的耳光一樣。過了一會兒,她才既像有些不甘心,又像為自己找台階下似的對賀興芳說:“姐,你可別生氣,舌頭長在別人嘴裏,一些人要這麼說,我們也沒有辦法。隻要世東爺爺那幾畝地一流轉,不管是懷疑、議論還是謠言、誹謗,都會不攻自破,你說是不是?”賀興芳的目光露出了一絲憐憫來,等喬燕說完,她才說:“你們要他把那幾畝地流轉出來,其實十分簡單……”
喬燕和賀端陽馬上盯著賀興芳問:“姐,你有什麼好辦法?”賀興芳見兩人著急的樣子,卻將話停了下來,兩人隻得定定地看著她,等待著她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賀興芳估計將兩人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道:“你們讓賀世明老叔給他賠個禮,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喬燕和賀端陽沒等她說完,眼神又暗淡下來。賀端陽道:“妹子,如果世明老叔肯賠禮,我們就不會來打擾你了……”
他還要往下說,賀興芳卻有些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他有什麼不該賠禮的?俗話還說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明知道那時我爸拖著我們兄妹,又當爹又當媽,日子過得不容易,別說三百塊錢,就是三十塊錢,我們家那時也掏不出來,並不是我爸故意耍賴。人窮了,有什麼辦法?我爸為這事在背後還悄悄掉過眼淚,說全灣人都集了資,唯獨自己交不出錢,連祖宗八代的臉都丟了!交不出錢,他本身就感到低人一等,世明老叔還偏偏往他傷口上撒鹽,這不是打他的臉嗎?我爸本身就是一個愛麵子的人,怎麼受得了這話……”
說到這裏,賀興芳的語氣變得緩慢和沉重起來:“端陽哥、喬書記,人窮誌短,馬瘦毛長,那時候,全灣有哪個人正眼看過我們爺兒三人?為走門口那段公路,我和我哥沒少挨我爸的打!我記得十分清楚,有次因為下了好幾天雨,我和哥哥去上學,就沒走後門那一兩丈長的土路。可剛踏上水泥路,我爸就從屋裏衝出來,給了我和哥哥每人兩個耳光,一邊打還一邊罵:‘硬是立不起誌的東西,走土路會死人呀……’”
說著,賀興芳眼圈忽然紅了起來,喬燕急忙道:“姐,你別說了,我理解你爸當時的行為!”聽了這話,賀興芳瞪著發紅的眼睛盯著她,問:“你真的理解?”喬燕道:“他隻不過在用這種方式維護著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尊嚴……”話還沒完,賀興芳叫了起來:“你真是這樣想的?”喬燕又道:“如果換作我,我也會這樣的!”賀興芳聽喬燕這麼說,馬上衝門外的服務員喊了起來:“給我們拿一瓶‘小醇香’來!”說完回頭看著喬燕,說,“喬書記,承蒙你看得起我這個姐,就憑你剛才那句話,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也要把你當作妹子,今晚上姐和你喝杯白酒,你敢不敢?”喬燕一見賀興芳這個架勢,也橫下了一條心,道:“姐,我剛才就說過,隻要姐願意幫我們,就是砒霜我都喝……”
話還沒完,服務員拿來一瓶白酒和三隻玻璃酒杯,賀興芳一見酒杯,便道:“給換兩個大玻璃杯來!”又對賀端陽說,“你說今晚上還要回去,我就不勸你的酒,我和喬書記喝!”話剛完,服務員拿來了兩個大玻璃杯。賀興芳擰開瓶蓋,“嘩嘩”地把一瓶酒二一添作五,倒在兩隻杯子裏,然後看著喬燕說:“妹子,看得起姐,我們幹了!”喬燕一聽,忙對賀興芳說:“第一次和姐打交道,我看你也是直道人,姐說,怎麼喝?”賀興芳道:“感情深,一口悶……”賀興芳還沒說完,喬燕便舉了杯子,對賀興芳說:“好,妹子先喝為敬!”說罷端起來便要喝下去,這時賀興芳卻一把按住了喬燕的杯子,道:“別忙,妹子,你究竟能不能喝喲?”喬燕還沒答話,賀端陽搶在了前麵說:“她真不能喝,再說她還在給小孩喂奶……”話還沒說完,喬燕道:“再不能喝,今晚上我也要舍命陪君子!”賀興芳一把搶過喬燕的杯子,瞪著喬燕嗔怪道:“誰要你舍命來陪!明告訴你,我隻是試試你的誠意,現在你想喝我也不會讓你喝那麼多了!”一邊說,一邊將喬燕杯子中的酒往自己杯中倒了大半,然後將杯子遞給喬燕,“這點你能喝吧?不行姐又幫你!”喬燕道:“姐,你這是幹什麼?”賀興芳道:“姐這個胃,早在生意場上鍛煉成了酒囊飯袋,這點酒算什麼?”說罷端起酒杯,“我先幹為敬!”接著便像飲涼白水似的“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喬燕叫了一聲:“好!”也將自己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賀端陽在一旁驚得目瞪口呆。
喝完以後,喬燕才按著胸口一聲接一聲地咳起嗽來,沒一時,不知是咳嗽咳的,還是酒精都湧到麵頰上來了的緣故,一張臉紅得像塊綢布。賀端陽忙叫服務員拿兩瓶礦泉水來,擰開一瓶遞給喬燕,將另一瓶遞給賀興芳,賀興芳擺了擺手,卻伏在桌上哭了起來,說:“自從那次挨父親打過後,不管是天晴還是下雨,我和哥哥再沒有走過門口那截不該我們走的公路,但我們在心裏暗暗發誓,等我們長大了,哪怕拚了命,我們也要掙錢,要揚眉吐氣……”喬燕喝了一瓶礦泉水,心裏不像剛才那麼像是著了火似的難受,頭腦暫時也還清醒,聽了賀興芳的話,便說:“姐,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你剛才講得太好了!可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人要往前走,事要往前看,何況你們兄妹在賀家灣人眼裏,大小也是成功人士,何必還老是揪著過去一句話不放呀……”話還沒說完,賀興芳忽然站起來大包大攬地說:“妹子,你什麼也不要說了!你看得起姐,沒在姐麵前端架子,姐也就信得過你!你們放心,我爸的事,包在我身上……”
喬燕和賀端陽聽賀興芳這麼說,立即叫了起來:“真的?”賀興芳道:“我是他女兒,我的話他都不聽,還有誰的話他能聽?”說罷也不等喬燕和賀端陽回答,便又看著他們問,“吃好沒有?吃好了我們就撤!”
三人來到吧台,賀興芳去結賬,收銀小姐向喬燕努了努嘴,說她已經結了。賀興芳一聽,立即生氣地說:“你什麼時候去把賬結了?”喬燕雖然頭痛得厲害,意識卻還沒有混亂,便說:“姐,我們是為村上的事來找你,耽誤了你一晚上時間,我們已經過意不去,怎麼還會要你破費?”賀興芳像是受了侮辱,立即紅著臉道:“你們這也是在打我的臉,這事要傳回賀家灣,大家還不笑話我這個嫁出來的姑娘連人也不會為?”喬燕見賀興芳還想說什麼,便急忙說:“我倒有個建議,姐也有好幾年沒回賀家灣了,如果姐真心想幫我們,不如就在這幾天,抽個時間回賀家灣來,一則看看賀家灣的變化,二則也做了你爸的工作,你看怎麼樣?”賀興芳還沒答話,賀端陽又道:“就是,妹子!到時我讓你嫂子燒幾個菜,再把你爸請來,雖說你嫂子的菜沒城裏廚師燒的好,畢竟還是賀家灣的味道,你也回憶回憶過去的生活,怎麼樣?”賀興芳聽了兩人的話,馬上說:“難道你們還懷疑我是雨過送傘——假仁假義?行,我明天就回來!”
第二天上午,賀興芳果然回到了賀家灣,那時喬燕頭天晚上的酒還沒醒。也不知賀興芳采取了什麼手段,等喬燕酒醒後,賀世東老頭已經在村委會的土地流轉協議書上歪歪斜斜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