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多星期,鎮上突然通知各村第一書記和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開緊急會議。賀端陽正好在家裏,喬燕便約了他一起往鎮上去。走出村委會辦公室不遠,喬燕忽然對賀端陽說:“時間還早,我們去看看小川哥和興林大叔兩家的土地平整得如何了。”賀端陽忙說:“行呀,反正去早了也是白聊閑話!”說完,兩人便朝石牛坪方向走去。到了那裏一看,包括石牛坪、黃泥嘴、簸箕埡口在內的三百畝土地基本平整出來了。賀興林的二百畝地在東邊,賀忠遠、賀小川的一百畝地在西邊。當初喬燕把他們的地都規劃到一起,正是為了平整出來的土地能夠像上級要求的那樣,成為田成塊、路相通、渠相連、林成網、旱能灌、澇能排的現代化農田。盡管現在平整還沒結束,但那種現代農田的格局已基本成形,暖和的春陽照在那一塊塊新翻出來的、整齊得如棋盤似的田疇上,呈現出深褐色,仿佛泛著一層油光。喬燕沒想到在賀家灣這個四周都被群山包圍的小山村,竟能造出這麼一個小平原,不由得高興地說了一句:“要是把賀家灣所有零零碎碎和高低不平的土地,都整理成這個樣子,那該多好呀!”賀端陽道:“前些年國家專門有農田整理項目,可惜我們不在公路沿線,沒福分享受!”喬燕一聽,忙看著賀端陽問:“為什麼不在公路沿線就沒福分享受?”賀端陽說:“你整理出來了,哪個領導會來你這個山旮旯裏參觀?人家公路沿線,領導坐在車子裏,隔著玻璃就看見了。”喬燕聽了這話沒吭聲,心裏卻在想:“要是把全村土地都整理成這樣,即使沒人來流轉,起碼也消滅了土地細碎化,家家土地都集中到一塊兒,無論施肥、打藥、管理、灌溉、收獲,不知要節省多少勞力和生產成本!”可她沒把這話向賀端陽說出來,因為她深知要把全村的土地整理出來,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看了一會兒,他們才騎上車“突突”地往鎮上駛去。
到了鎮上,發現鎮政府大院內靜悄悄的,像是沒人一般,但院子裏停滿了摩托車。喬燕和賀端陽在一棵才綻開新葉的銀杏樹下架好車,便急急地往樓上會議室走去。到了那兒往玻璃窗裏一看,見鎮政府那間能容納一百多人的會議室,不但鎮政府的幾十號人和各村的第一書記、村支村、村主任已經坐在了那兒,而且鎮級機關的頭兒也都來了。喬燕和賀端陽急忙走到會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抬頭往會場中一看,隻見主席台上麵的會標寫的是“全鎮土地大流轉動員大會”。兩邊牆壁上懸掛的標語,左邊是“土地流轉是產業振興、實現農村全麵小康的重要途徑”;右邊是“土地規模流轉,是去小農化的必然要求”。喬燕又回頭往後看了一眼,隻見後麵牆壁上的標語倒通俗了許多:“土地流轉得租金,入股分紅得股金,就近打工掙薪金”……正這麼左顧右盼著,台上麥克風“噗噗”地響了兩聲,鄭鎮長喊道:“大家注意,開會了!”
喬燕急忙回過頭,從包裏掏出筆和本子,剛打開,鄭鎮長便在台上念起了開場白:“同誌們,為了深入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扶貧開發戰略思想,確保打贏脫貧攻堅戰,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大力實施產業扶貧和產業振興,經鎮黨委和鎮政府研究決定,召開這次全鎮土地大流轉動員大會……”聽到這兒,喬燕覺得鎮長這短短幾句話中,一會兒是“扶貧攻堅戰”,一會兒又是“鄉村振興戰略”,一句話中既有“產業扶貧”,又有“產業振興”,不但在修辭上有些重複、累贅,而且在邏輯上還有些混亂。她正打算在腦海裏給鎮長找出這幾句話邏輯上混亂的地方時,會場上卻突然響起了一片掌聲,原來鎮長的開場白已經說完,大家正在熱烈歡迎羅書記做重要講話,喬燕也忙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中,羅書記咳了一聲,還沒等掌聲停下,便講了起來:“同誌們,剛才鄭鎮長已經把今天會議的主要精神和發展產業的重要意義,講得非常明白了……下麵我著重講一講為什麼要開展全鎮土地大流轉!”說完,羅書記嚴肅了麵孔,“首先,隨著經濟的迅猛發展,特別是中國城鎮化的快速發展,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壯年背井離鄉,農村閑置和拋荒的土地越多,這一點不用我多講,大家都是知道的……土地是一種稀缺資源,所以,土地大流轉的意義,首先便是為了防止土地荒廢,發展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促進農業產業升級和提高集約化經營水平、提高土地資源的市場配置效率和規模經濟收益率的需要……”聽到這裏,喬燕對“集約化經營”和“規模經濟收益率”這兩個經濟學名詞倒是有些理解,但對“市場配置效率”卻有些似懂非懂。她急忙在本子上記了下來,準備回去查查資料。剛記完,羅書記又講了:“土地流轉是建設現代農業的必由之路。建設現代農業的前提是要上規模。沒有土地流轉,規模生產就無法實現,也不會產生規模效應;沒有經營的集約化,也就沒有現代化。所以,加快農村土地流轉,是實現農業現代化的必然選擇……”
喬燕腦海裏立即浮現出那三百畝現代農田的雛形,不由得心悅誠服地朝主席台點了點頭,接下來她便聽得更認真了。隻聽得羅書記又說:“……第三,土地流轉是增加農民收入的有效之策。農業目前還是一個比較效益低、市場競爭力弱的弱勢產業,一家一戶生產結構單一,分散經營,農產品科技含量低,抗風險的能力弱,事實表明,如果不解決土地分散經營這個根本問題,不抓住農村土地流轉這個根本途徑,農民增收就隻是一句空話。隻有加快農村土地流轉,才能提升農業產業化水平,才能有效配置土地資源,增加農民的收入!”聽到這裏,不但喬燕在頻頻點頭,整個會場也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聲音,人人都顯露出了一種心悅誠服的欽佩和興奮的神情。喬燕點完頭以後,心裏不禁又有些納悶起來:“羅書記今天總不會隻是給我們上課吧,他的葫蘆裏到底藏著什麼藥呢?”這麼想著,不由自主地朝會標上看了一眼。
羅書記似乎也猜出了大家的心思,他把土地流轉的一番重要意義講完後,這才話鋒一轉,眼裏閃著一股激動的光彩,看著大家高聲宣布說:“告訴大家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在縣委、縣政府的親切關懷下,經過鎮黨委、鎮政府的不懈努力,全省龍頭企業——潤捷糧油加工公司的趙總,決定來我們鄉流轉兩萬畝土地發展核桃種植……”一語未了,會場裏“嗡”的一聲,猶如一滴水掉在了滾油鍋裏,立即炸開了。
喬燕的腦海經過短暫的沉寂、震撼和驚駭後,迅速清醒了過來,原來羅書記說的,就是過去報紙和廣播裏常說的“大資本下鄉”,前不久母親還給她講過大資本下鄉的事呢!她非常清楚地記得母親說過,那些大資本下鄉效果並不理想,甚至有一些是以失敗告終,她相信母親不是隨便講這樣的話的。可現在鎮上怎麼一下子要把全鎮的土地都流轉出去呢?如果失敗了怎麼辦?在眾人一片交頭接耳的“嗡嗡”議論聲中,她突然瞪著有些驚恐的眼睛,看著羅書記問:“兩萬畝,不是全鎮的土地全都要流轉出去嗎?”羅書記臉上還帶著得意的色彩,又朝會場掃了一遍,然後才回答喬燕說:“當然是這樣的,要不,今天的會議主題為什麼叫作‘全鎮土地大流轉動員大會’呢!”說著,將目光從喬燕身上移到眾人身上,繼續驕傲地說,“同誌們,下麵我簡單介紹一下潤捷糧油加工公司的情況!該公司在20世紀90年代初,隻是我們縣城郊鄉一個家庭碾米場,後來,在米麵加工的基礎上,開始收購油菜籽、玉米、花生、芝麻等油料作物生產油料。進入21世紀後,公司經理趙百億又在糧食加工和油料生產的基礎上,增加了稻子、小麥等主要糧食品種的收購和銷售業務。現在,該公司已經成為我們地區融糧食收購、加工、銷售於一體的大型民營企業。這次,趙老板能夠來我們鎮流轉兩萬畝土地建立核桃種植基地,主要是為他過幾年生產核桃油做準備……”
羅書記話還沒說完,喬燕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突然對羅書記冒出了一句:“羅書記,好事是好事,可是不是冒進了一點?”話音剛落,會場上立即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到了喬燕身上,好像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羅書記的臉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可他馬上恢複了平靜,目光落在喬燕身上問:“怎麼冒進了?”喬燕道:“一流轉就是兩萬畝,要是……”還沒等她說完,羅書記便打斷了她的話,說:“兩萬畝就多了?國外一些大農場,動輒就是幾千幾萬公頃土地,你怎麼解釋?”喬燕聽羅書記這麼問,像是口幹似的伸出舌頭濡了濡嘴唇,正想回答,賀端陽忽然拉了她一下,她隻好坐了下來。羅書記見會場上沒人再“嗡嗡”議論,像是非常滿意,言歸正傳:“我知道要在短時間內,一下子從老百姓中流轉兩萬畝土地,無異於一場艱苦卓絕的革命,為了做好這項工作,我們經過慎重研究,成立了‘全鎮土地流轉中心’辦公室和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鄭鎮長、黨委副書記和鎮紀監書記任副組長,鎮上相關同誌和各村第一書記、支部書記和村主任任成員,全方位地為土地流轉提供政策指導和服務工作!各村回去,也要成立相關的組織機構……”
會場上有人忍不住了,終於大聲叫了起來:“羅書記,你別隻叫我們流轉,那個什麼公司的趙老板,出多少租金一畝,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呢!”眾人一聽,又馬上交頭接耳起來。喬燕朝那人一看,原來是周家溝六十多歲的老村主任周發太,一個老實巴交的老農民。喬燕壯了膽,也跟著叫了起來:“就是,羅書記,土地全都流轉了,這麼多留在家裏的村民怎麼辦?”羅書記一聽,臉頓時黑了下來,他沒回答周發太的話,卻盯著喬燕,用手指了指會場後邊的標語,冷冷地說:“村民怎麼辦,後麵標語上不是寫得很明白嗎?‘土地流轉得租金,入股分紅得股金,就近打工掙薪金’!難道這還不好嗎?”說完也不等喬燕回答,又將目光移到周發太身上,“根據縣上的統一規定,每畝土地的租金為四百斤粳稻!”喬燕一聽這話,迅速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四百斤粳稻的價格倒是不低,折算成現金後,比賀忠遠、賀小川和賀興林在賀家灣流轉的土地還要高一點。可喬燕還是有些不明白,土地流轉的租金明明是業主和村民在自願、平等的基礎上,通過協商達成,縣上怎麼又越俎代庖,製定一個統一的標準來為老百姓做主呢?她想問問羅書記,可一想起羅書記剛才那張像生鐵一樣的麵孔,又忍住了。
羅書記見會場雖還有些“嗡嗡”的聲音,但再沒人站起來問什麼了,於是停了停宣布說:“為了調動大家流轉土地的積極性,保證按時按量完成全鎮土地流轉任務,鎮黨委和鎮政府製定了獎勵和懲罰措施!從現在起到本月底,土地流轉是全鎮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壓倒一切的任務!鎮土地流轉中心將每天對全鎮土地流轉進度進行考核,不但對流轉工作進度快的村給予財政獎勵,而且將流轉指標作為村第一書記、村支部和村委會的年終工作考核指標。對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流轉任務百分之八十的村,給予每畝二十元的一次性工作補貼;對完成流轉任務百分之九十的村,給予每畝二十三元的一次性工作補貼;對全部完成任務的村,除每畝給予二十五元的一次性工作補貼外,還給予村第一書記、村支書、村主任每人五千元的一次性獎勵!至於完成任務百分之八十以下的村,少百分之十,扣村支書、村主任工資百分之二十。至於第一書記,你們的工資雖然不掌握在我們手上,我們卻可以將你們的工作狀況通報給你們單位和組織部門……”羅書記說到這兒,有人又叫了起來:“要是遇到了釘子戶,鎮上還像不像搞計劃生育那樣組織突擊隊……”
沒等那人說完,羅書記堅定果敢地搖了搖頭,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別想鎮上組織什麼突擊隊!我不管你們采取什麼情感型、威脅型、壓力型,還是經濟型或者軟硬兼施型等手段,或叫工作策略也好,我隻要效果!但我還是要給你們規定一條紅線,即不準出群體性事件!誰弄出了群體性事件,誰負責任……”羅書記說到這兒,會場上又變得鴉雀無聲了。羅書記大概也發現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了,於是將語氣放緩和了一些:“當然,大家也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針對村民的不同情況,可以采取分類型、分步實施的方法進行!對個別頑固不化的……”說到這兒,他提高了聲音,“也可以實行親屬連坐法……”
聽到這兒,喬燕渾身一震,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親屬連坐法”這個詞,可怎麼個連坐法,她壓根不知道,於是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主席台。她看見羅書記犀利而嚴肅的目光從鄉幹部和鄉屬機關單位負責人身上一一掃過後,然後他才宣布說:“今天這個會開了過後,凡是鎮境內端了財政飯碗和享受了財政補貼的人員,不管你是鎮上幹部,還是教師、醫生或其他工作人員,都暫時把手裏的工作停下來,回去先把自己的爹媽叔伯、親戚老表的工作做通!做通了,就回來上班,做不通的就繼續做,什麼時候做通就什麼時候回來!必要時,學校也可以讓學生回去做父母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