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燕覺得這些話十分刺耳,她越來越不能理解,土地流轉不是一件好事嗎,可怎麼會用這麼多強製的手段去推行呢?如果真的這樣,我們黨的群眾路線到哪兒去了?實事求是的工作方法又到哪兒去了?我們這是在動員農民還是在強製農民?是幫農民還是在明目張膽地侵害農民的利益……

喬燕腦海裏正這麼打著架,忽聽得羅書記又在大聲說:“現在,請各村的第一書記和支部書記上台表態發言!”一聽這話,會場又靜得像是沒人一般,坐在前麵幾排的各村第一書記、村支書和村主任都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動。羅書記見沒人主動上台,兩道目光像兩把凜冽的刀子從大家身上掃過,最後定在了喬燕身上:“喬燕書記,你先講!”

喬燕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臉也漲紅起來。她不知道羅書記為什麼會先點她的將,是自己剛才的話衝撞了他,還是見自己年輕好駕馭?可這個態她實在不好表!她仍在心裏堅持著自己的信念,覺得把全鄉兩萬畝土地一下子流轉給外來的大資本,是一種非常冒險的舉動,弄不好會給村民帶來很大的傷害!想到這裏,她抑製著自己的心跳,決定實話實說,於是不卑不亢地站起來,用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大無畏精神,看著羅書記說:“對不起,羅書記,這個態我不能表……”

“唰”的一下,會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喬燕身上,有的人像是聽錯了,臉上流露出一種懷疑的表情,一些人卻又像被嚇住了,臉上的皺紋在輕微地打著哆嗦。可更多的人卻露出了欣喜的神情,一邊點頭一邊向喬燕投去讚許的目光。羅書記兩眼又錐子般盯著她問了一句:“為什麼不能表?”喬燕從羅書記貌似平淡的話裏聽出了他咄咄逼人的氣勢。但她不打算退讓,也不準備回避他的目光,同樣用一種深思熟慮般的語氣回答了起來:“土地流轉的原則是平等、自願和協商,我們還沒有回去和村民商量,怎麼就能表態呢?”說著,她看見羅書記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一下變成了醬豬肝色,眼睛裏也迸出了兩道憤怒的火焰,像是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極大的挑戰。喬燕見領導就要發怒了,但此時她不希望有人打斷她闡述觀點,於是趁羅書記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接著說了下去:“而且我認為,在我們這樣人多地少的山區,應該大力培育本鄉本土的職業農民和發展家庭農場,而不適合引進大資本……”

羅書記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沒等喬燕的話說完,便把右手攥成拳頭並舉了起來。可就在他要往桌子上砸下去的時候,賀端陽突然站了起來,大聲說:“羅書記,喬書記年輕,沒做過農村工作,我代表賀家灣村黨支部和村委會向鎮黨委、鎮政府表態!”說罷,也不等喬燕說什麼,在眾人的一片注視中,走到主席台上的發言席前麵,抓過麥克風,擲地有聲地說了起來:“剛才羅書記講得很好,使我們深受教育,知道隻有土地集中了,才能實施規模經營,才能帶動農村大發展,實現機械化和農業現代化,帶領全體人民共同致富!我們賀家灣保證按鎮黨委、鎮政府的要求,采取一切措施和方式方法,在規定的時間內,百分之百地完成全村土地流轉任務,不留一點死角!請鎮黨委、鎮政府放心!”

一聽這話,羅書記臉上的神情終於鬆弛了下來。會議室裏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賀端陽在掌聲中昂首挺胸地走下台來,喬燕卻沒鼓掌,隻紅著一張臉,像是受了羞辱。賀端陽在她身邊坐下來時,她也沒看他一眼。因有了賀端陽的帶頭表態,下麵各村的表態也就順利起來,所有的話都和賀端陽的話如出一轍。大會表態完畢,鄭鎮長又做了一通總結強調,便宣布會議結束。當大家正往外麵走時,羅書記突然板著臉對喬燕喊了一句:“喬書記,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喬燕一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她正思忖著去還是不去,賀端陽拉了她一下,並附在她耳邊說:“你去吧,我在外麵等你!”說完又關心地補了句,“見風使舵,聽清楚沒有?”喬燕聽了這話沒回答,跟在羅書記後麵隨他去了。

羅書記在桌子上放下茶杯,然後在辦公桌後麵的一把搖椅上坐下,招呼喬燕在他對麵椅子上坐下,這才繼續板著一張鐵青色的臉,沒好氣地對喬燕說:“你不要以為在賀家灣幹出了一點成績,我就不能批評你……”喬燕的目光匆匆從羅書記臉上掠過,落到了他麵前淩亂的文件和書籍上,有些委屈地說:“我並沒有說領導不能批評我呀!”羅書記像是被問住了似的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嚴厲地問:“你知道今天開的是什麼會?”喬燕想也沒想,便用反問的口氣回答說:“不是全鎮土地大流轉動員大會嗎?”羅書記看著喬燕粗聲粗地說:“既然知道,為什麼要在會場上提出那些奇怪的問題?想和我作對還是想出風頭?”

喬燕一聽羅書記把她在會上說的話,說成了想作對和出風頭,心裏也不平起來,又看了看羅書記那咄咄逼人的威嚴氣勢,心裏產生出一種豁出去了的感覺,於是說:“羅書記,我隻不過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而已!”說到這裏,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用帶著幾分挑釁的口吻反問了一句,“難道我沒有權利表達意見嗎?”羅書記聽了這話,臉又變成了醬紫色,隻見他臉皮哆嗦幾下,舉起手掌正要拍下去,卻立即放下了。他朝走廊上看了看,見有人不斷伸著頭朝屋子裏張望,便站起來,過去將門重重關上,坐下後才攤了攤雙手,做出了一副妥協的樣子,對喬燕說:“好,好,你完全有表達不同意見的權利,今天我就虛心向你學習,洗耳恭聽你的宏論和高見,你說吧,啊!”

喬燕原本不打算再說什麼,可一聽羅書記這番話,心裏不服氣起來。她想了想,也好,趁這個機會,把心裏的話都開誠布公對領導說出來,說不定羅書記聽了後,真會改變主意呢!想到這裏,她沒推辭,推心置腹地講了起來:“羅書記,我真的覺得在我們這樣人多地少的山區,適合發展家庭農場,不適宜搞幾萬畝的土地流轉!如果把土地都流轉給了城裏來的大資本,農民的生活勢必會受到影響……”說到這裏,她的目光落到羅書記身上,見羅書記微微閉了眼,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來。她略微停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即使要流轉,也應該因地製宜,對沒有留下幾個人的空心村,把整村的土地流轉出去也沒什麼問題,可對於賀家灣村來說……”說到這兒,羅書記“霍”地坐直了身子,盯著喬燕,有些氣衝衝地問了一句:“賀家灣有什麼不一樣?”

喬燕沒屈服於羅書記冷峻和嚴厲的目光,她隻略微停頓了一下,平靜地說:“賀家灣雖說大多數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可留在村裏的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婦女,全村常年還有兩三百人。這兩三百人中,除去已經喪失勞動能力和正在上學的孩子以外,有勞動能力的還有一百多人,他們依靠農村現在的小微農業機械,不但把全村的地種得很好,日子也過得非常愜意……”羅書記打斷了喬燕的話:“就依靠你那老人農業,就能實現農業現代化,實現鄉村振興?”喬燕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說:“正因為靠老年農業不能實現農業農村的現代化,我們正在努力培養職業農民!我們已經動員和回引了賀忠遠、賀小川、賀小琴和賀興林等中青年打工者返鄉創業,他們流轉了村裏二百和一百畝土地,用來種植糧食和蔬菜,現在土地已經平整出來了……”

喬燕以為羅書記聽到這裏,不說一定會高興,至少也會流露出感興趣的樣子。可出乎她的意料,羅書記仍緊繃著臉,嘲諷地說:“一兩百畝土地,就算得上規模化、集約化?就能推動農村產業大發展?”說完見喬燕要插話的樣子,又馬上說,“我知道,問題就在這兒!你是怕鎮黨委、鎮政府搶了你的功勞,想抱著你那一兩百土地、一兩個所謂的家庭農場不放,是不是?”喬燕一聽羅書記這話,覺得羅書記不但傷害了她,更傷害了賀家灣村村民,傷害了黨在農村的政策,於是也沉下了麵孔,兩眼毫不妥協地盯著他,語氣變得犀利起來,說:“羅書記,你說錯了!我在賀家灣做的,並不想為個人撈什麼好處,更沒想要和鎮黨委、鎮政府爭什麼功,我是完全為了老百姓好!再說,我還是覺得像我們這樣的地方,發展家庭農場、培育本地的職業農民,是唯一正確的路!”

羅書記沒想到喬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聽完,他也愣住了,過了半天,才突然像是恨鐵不成鋼,伸出手朝喬燕點了點,用教訓的口氣說:“你呀你呀,小小年紀,我沒想到你腦子裏還有這麼嚴重的小農意識!你放眼看一看世界,看一看歐美發達國家那些大農場,哪個農場不是成百上千甚至上萬頃土地?人家農業為什麼那麼發達?就是全靠了這些大農場!農業規模化越大,機械化程度越高,利潤也才越高,這點道理你還不懂?”喬燕道:“你說的也是事實!我雖然沒有機會去參觀歐美發達國家的大農場,可在學校讀書時,也從書本上學過一些。比如美國隨便一家農場,至少也是幾百公頃土地。可書記你也別忘了,美國才多少人,又有多少土地?我們是多少人,又有多少土地?人家人少地多,一個農場主擁有幾百幾千公頃土地,當然不足為怪。可如果我們這兒也這樣,又會是什麼樣子?如果賀家灣的土地全流轉出去了,留在家裏這幾百人該怎麼辦……”說著,她看見羅書記剛剛緩和的麵孔又開始繃緊,張了張嘴像是要插話,但她沒等他開口,繼續說了下去,“當然,領導會說,不是還有土地流轉金嗎?不是還有在業主的土地上勞動的勞務收入嗎?不錯,就算這個老板很講信用,年年都如數把土地流轉租金付給農民,也每年吸收一部分身體好的農民在他的土地上打工,付一定數量的報酬,可你別忘了,這些農民在自己的土地上勞動,自然期待著好收成,可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他們勞動慣了,隻要一握著鋤頭他們就覺得充實、愉快,也覺得有希望。一旦讓他們放棄了土地及土地上的勞作,他們該怎麼安頓自己空虛的靈魂?”

喬燕把憋在自己肚子裏的話,一口氣都說了出來。說完,連自己也有些吃驚起來:“怎麼連想也沒想,就口若懸河般說出了這麼一番話來?”這麼想著,又忍不住看了羅書記一眼。隻見羅書記兩眼定定地看著她,像不認識了她似的。過了一會兒,羅書記才突然攤了攤手說:“好了好了,你們這些小年輕伶牙俐齒,一講起話來就是滔滔不絕,我承認我們這些老家夥不是你們的對手,行了吧?”然後從桌子上抽出一份文件,拍了拍,嚴肅地對喬燕道,“現在我們言歸正傳,還是回到全鎮土地流轉的事情上來!你先看看這份文件是怎麼說的?”說著,把一份紅頭文件推到了喬燕麵前。

喬燕見是一份縣委辦公室下發的關於土地規模經營的通知,心裏立即疑惑起來,怎麼從來沒聽鎮上傳達過這份文件?再一瞥日期,原來是三年前發的,於是抬起頭對羅書記說:“不是三年前的文件嗎?”羅書記聽出了喬燕話裏的懷疑,立即說:“三年前怎麼了?文件又沒有宣布過期!我告訴你,直到現在,這都是全縣土地流轉的一份綱領性文件!”說完,見喬燕並沒有表現出有閱讀興趣的樣子,便又把文件抓回去,“好,我知道你現在也沒有心思閱讀,我就把幾個重要的提綱讀給你聽聽!”說完,也不等喬燕回答,就讀了起來:

第一,加快推進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促進土地向規模經營集中,優化農村土地資源配置。

第二,促進土地適度集中,發展農業機械化、集約化經營,以提高農村土地利用率、產出率,提升農業產業化經營水平,穩步推進土地向規模經營者集中、人口向城鎮集中、農村勞力向非農產業轉移。

第三,農村土地流轉要推動土地資源的高效利用和相對集中,支持發展適度規模經營,提高土地利用率和產出率。

第四,鼓勵有資金、懂技術、善經營、會管理的農村專業大戶、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農民專業合作社、外出務工經商回鄉創業者等經營主體,采取靈活有效的組織方式和經營方式受讓流轉的土地,圍繞農產品區域布局,發展特色產品,建立生產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