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喬燕打開門,看見奶奶坐在一張小塑料凳子上,爺爺坐在她後麵的沙發上,正一下一下地給奶奶梳著頭。奶奶雖然比爺爺年輕了十多歲,可頭發卻比爺爺白得多。此時她坐得端端正正,像個十分聽話的小姑娘。喬燕見兩個老人恩愛的樣子,便“撲哧”笑了起來,彎了腰對爺爺說:“模範爺爺!”兩個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喬奶奶道:“死丫頭,沒大沒小的,我頭皮癢得很,叫你爺爺給我梳一下呢!”喬燕道:“奶奶,我表揚表揚爺爺呢!”喬大年聽了喬燕這話,便道:“要表揚就發點物質獎,我不要口頭表揚!”喬燕道:“哦,那我可不敢輕易表揚爺爺了!”祖孫倆調笑了一會兒,喬奶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問喬燕:“還沒吃晚飯吧?你想吃什麼,奶奶去給你做!”喬燕道:“吃什麼不要緊,奶奶,我得先洗一個澡,不然一身臭死了!”說罷進了自己的屋,從衣櫥裏取出幹淨的衣褲,進了衛生間。

洗完澡出來,喬燕感到一身清爽,喬奶奶給她煮的一碗家常餛飩,早已端到了桌上。那餛飩是肉餡,還拌有五香粉、黃酒、鮑魚汁、香油、淡蝦皮等,湯裏也有洋蔥、鮮蝦仁、生抽、薑末、大蔥,一股香味撲鼻。喬燕早已餓了,趴到桌上便狼吞虎咽起來。喬老爺子一旁看著孫女吃飯,一邊問她:“怎麼樣,旗開得勝了吧?”喬燕正將一隻餛飩送進嘴裏,猛地一咬,一股湯汁立即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她從紙盒裏抽出一張紙巾,將嘴角擦了擦,這才對喬老爺子說:“馬馬虎虎,萬裏長征開始邁出了第一步!”喬老爺子道:“你媽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問你在村上的情況怎樣?我說你養的女兒你還不知道,她是輕易肯認輸的人?好著呢!你媽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打招呼,讓你自己去闖!”喬燕一聽這話,馬上停了筷子說:“我才不要哪個去給我打招呼呢!我就知道,老媽從來就不心疼我……”喬奶奶馬上打斷了喬燕的話,道:“胡說,你媽怎麼不心疼你?”喬燕道:“我可不是胡說,工作才是我媽的親生女,我不是嘛!”說完這話,隻顧埋頭吃飯,心裏卻是暖乎乎的。

原來喬燕的母親吳曉傑,20世紀90年代初大學畢業後分到喬大年手下工作。吳曉傑是一個從農家奮鬥出來的女孩子,知道自己端上“鐵飯碗”不易,也一心想為父母爭光,爭取進步,所以工作十分賣力。她是全縣第一個學會使用電腦的人,“八七”脫貧攻堅時期,全縣爭取世界銀行貸款項目的所有資料,都是出自她那台386電腦。喬大年是一個務實的領導,也十分喜歡埋頭苦幹的下屬,見這個年輕的女大學生工作踏實肯幹,就樂意教她,下鄉時都帶著她。吳曉傑起初賣力工作隻是想引起領導重視,但隨著喬大年下過幾次鄉以後,看到一些貧困地區的農民比自己家裏不知還要貧困多少倍,深受震撼,加上喬大年的言傳身教,漸漸地愛上了這個扶危濟困的工作。後來喬大年的兒子喬峰從部隊回來探親,喬大年創造條件讓兩個年輕人接觸,促成了這對年輕人的婚事。所以一些同事和領導與喬大年開玩笑,都說他的兒媳婦是他親自選的!喬大年在任期間,為了避嫌,和吳曉傑一同參加工作的同學,有的成了單位的中層幹部,有的成了副職領導,吳曉傑卻仍是一個普通的辦事員。可喬大年退休時,卻大膽地向縣委領導推薦了自己的兒媳婦。當時的縣委領導並沒有馬上采納他的建議,而是在第二年,把吳曉傑推薦到了國務院扶貧辦鍛煉。在國務院扶貧辦期間,吳曉傑給縣上辦了兩件很重要的事,一是把國務院一個扶貧貸款的會議爭取到了縣上召開;二是牽線搭橋,引薦縣委領導和國務院扶貧辦領導見麵,爭取到一個國家重大扶貧項目在縣上落地生根。結束在國務院扶貧辦鍛煉回到縣上不久,縣委便宣布對她破格提拔——擔任縣扶貧移民局副局長,不久又升為局長。去年新一輪精準扶貧工作開展後,她又被市委破格提拔為市扶貧移民局一把手。在去年全國扶貧係統先進集體、先進工作者表彰活動中,她被表彰為全國脫貧攻堅首批先進工作者。

從喬燕懂事起,就知道媽媽是一個工作狂,所以她聽了爺爺的話,會給她這樣一個結論。喬大年見孫女沒說話,以為她不高興了,又道:“可別胡說,你媽特別提醒我,叫你下去以後少喊口號,也少講大道理,而要給老百姓多做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實事。”喬燕馬上道:“我正是這樣做的!”喬大年又道:“你媽還叫你在鄉下,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一聽這話,喬燕眼眶立即有些發熱起來,便又不吭聲了。

吃完飯,喬燕又把自己關進了臥室裏,喬大年知道孫女有大事要做,於是也不問她什麼,隻和喬奶奶一道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喬燕把電動車開到馬大路上,找了一家賣電動車的門店,從店裏買了一副電動車自動傘的套筒和一把自動太陽傘,並請店員給焊接在自己的小風悅上。她付了款,正要騎著往回走,包裏的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正是東莉打來的,道:“你快來!”喬燕知道水的事有了結果,便把車頭一拐,“突突”地往西城防疫站而來。

一跨進門,東莉便嚴肅地對她說:“你們村裏的自來水,受到嚴重的病原體汙染,特別是大腸杆菌,所以才會引起那麼多人腹瀉,不能再飲用了!”喬燕一點沒感到驚慌,說:“這和我的預感完全一樣!老同學你可要幫忙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東莉道:“我還能怎麼幫你呢?”喬燕道:“下午你和我一同到賀家灣去,我回去說大家不會相信,你是專家,說話才有分量!我還要請你給我‘紮場子’!”東莉道:“我能給你紮什麼‘場子’?”喬燕便把自己整治村裏的環境衛生的想法給東莉說了,又笑著對東莉說:“我這次是專門請你到賀家灣去,你如果不去,下次想來也沒門!”東莉便說:“我本來就是搞衛生防疫的,這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不過要外出,還得給我們領導說一下!”喬燕便道:“那你快去說,我在這兒等你!”

東莉果然去給單位領導彙報,沒一時便笑吟吟地回來了,對喬燕道:“領導同意了,還答應派一輛防疫車,讓檢驗科的小趙同我一起去!”喬燕歡喜地敲了東莉一下,道:“這太好了,我也沾你們的光,順便帶點米麵油到鄉下去!”又問,“你們單位有沒有投影儀?”東莉問道:“你要投影儀做什麼?”喬燕如此這般,把自己的打算說了。東莉道:“我們要做防疫宣傳,怎麼會沒投影儀?我讓小趙帶上就是!”

喬燕喜不自勝,急忙出來給賀端陽打電話,讓他如此如此,通知晚上開村民大會。賀端陽在電話裏也沒說什麼,隻說:“我答應過你開村民會,我就按你的話通知吧!”說完掛了電話。喬燕又給張芳打電話,也告訴她這般這般。完了又給賀波打電話囑咐了一通。一番遙控指揮後,才和東莉約定好出發時間,放心地回去了。

黃昏時分,喬燕和身著白大褂的東莉、小趙來到了賀家灣,車子剛開進村口,便被一群人“呼啦”給圍住了,叫道:“來了,來了,城裏的醫生來了!”一些小孩一邊叫,一邊又飛快往回跑,嘴裏重複著剛才的話。

原來,上午喬燕給賀端陽打電話,叫他通知村民晚上開會,隻告訴他們說,因為村裏鬧肚子的人多,她特地從城裏請了著名的大夫,晚上在村委會集體義診,歡迎那些鬧過肚子和正在鬧肚子的人前來就診!即使沒鬧過肚子,隻要身體有其他病,也可以來,大夫給大家免費診斷,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這一說,灣裏豈有不沸騰的?於是村民們不管是否鬧過肚子,都生怕輪不到給自己診斷,便早早地在村口等著了。

到了村委會,喬燕讓司機停了車,和東莉、小趙從車裏下來。小趙是個一米七八的帥小夥子,手裏提著裝投影儀的箱子,有人一見那箱子,便興奮地叫:“連檢查的機器都帶了!”說罷就往前擠,問喬燕,“什麼時候開始檢查?”喬燕笑著道:“放心放心,保證每個人都會診斷到!”說罷帶了東莉和小趙往村委會辦公室走。

眾人又跟在他們屁股後麵擁來,喬燕又隻好回頭道:“去去去,都吃了晚飯再來,空肚子檢查不準確!”眾人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仍慢慢散開了。到了村委會辦公室,賀波已在那兒等著了。原來上午喬燕給張芳打電話,說的是讓她準備兩個客人的晚飯,今晚上她要陪著城裏的貴客到她家裏。給賀波打電話,問的是他會不會操作投影儀。賀波告訴她,他這人什麼都愛弄,連隊裏放投影電影,都是他鼓搗投影儀。喬燕把東莉、小趙給賀波介紹了,賀波接過小趙手裏的投影儀,自去準備不提。

喬燕、東莉、小趙在張芳家吃過晚飯,回到村委會,隻見賀家灣那棵老黃葛樹下,早已坐了黑壓壓一大片人。一隻五百瓦的白熾燈泡,將會場照得亮如白晝,那頭頂又密又厚的樹葉,顯得益發黑亮。賀波已在粗大的樹杆上,掛好了投影儀幕布,幕布下麵,擺了兩張從村委會辦公室搬出來的辦公桌,桌子上放著一隻麥克風和那瓶喬燕帶到防疫站化驗過的自來水。桌子後麵又擺了幾把椅子。喬燕知道這是今晚會議的主席台。主席台前麵,又放了一張桌子,上麵是投影儀和擴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