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太平軍軍官,多少有點“長毛”的意思。
然而,在現實中,除了少數的檄文之外,太平天國在跟清朝的惡鬥中,似乎並不刻意強調對手的韃虜身份。按照漢人傳統的華夷之辨的思路,所謂的胡虜就是禽獸,就是狼犬,不僅無文明,無人倫,而且非人類。強調胡漢的分野,激起漢人的民族情緒,從理論上講,的確是一種合適的策略。但是,這樣古老的民族主義的呼籲,在兩廣也許還有點兒市場,到了長江和黃河流域,卻已經很難喚醒當日的記憶了。由於清朝的滿漢隔離政策,親民之官,多用漢人。同時,清朝賦稅不高,徭役不多,很多人不覺得自己身處異族統治之下。甚至對於腦袋上的頭發,由於人們已經習慣了剃發蓄辮,歲月已經將這種原本滿人強加給他們的習俗,變成了他們自己的。跟太平軍對陣的滿人也微乎其微,滿眼望去,都是自家同胞。
在這種情況下,太平天國刻意強調的,每每是人妖之分。自己是人,而清朝人則是妖。人妖的分別,標準不是種族,而是宗教。對於頭發,相對於此前反抗者激烈的做法剪辮子(還包括後來的革命黨),太平天國則更加溫和。無論抓到了清兵,還是對征服地的老百姓,隻要求他們散掉辮子,不再剃發就可以了。因此,一旦清兵再打過來,老百姓轉投政府軍很容易,找個剃刀或者別的替代品將前額剃一剃,刮一刮,再把辮子編起來就結了。在兩軍對壘之時,太平軍投降的人不少,太平軍占領的城市,想要逃出來的百姓更多。但是他們往往都會做一件事,剃發蓄辮。因為,他們也害怕清朝的官員計較。而剪辮子的做法,則更像是投名狀,無論太平天國之前的反叛者還是後來的革命黨人,這樣決絕的做法,用意就在於讓人沒有回頭路可走。事實上則為淵驅魚,對爭取民眾,效果更差。
這位“長毛”,頭發被頭巾攏起來了。
其實,太平天國打出古老的民族主義旗幟,對爭取漢人,喚醒民族壓迫的記憶,喚醒民族仇恨,是一個非常好的武器。再次易發易服,也是一種很好的策略,隻要堅持下去,就可以喚醒人們的被壓迫的屈辱記憶。但是,最容易有這樣記憶的人,是漢人士大夫。對他們來說,在異族統治下固然不舒服,但太平天國拜上帝、毀棄傳統、羞辱聖人,令他們更不能忍受。即使有個別民族意識特別強的人,樂意響應民族主義的號召,投奔太平天國,進來之後,也會為這個天國農民領導人所嚇倒。所以,長毛這個原本能喚醒民族仇恨的象征,最終,除了作為太平軍的標誌之外,什麼都沒剩下。隨著太平天國領導人的宗教氣息越來越濃,士大夫們更喜歡曾國藩的《討粵匪檄》,而忘記了那個同樣文采飛揚的《奉天討胡檄》。這個變化,在太平天國自己,也有體現。《奉天討胡檄》裏通篇都在罵胡虜,到了洪仁玕再次草擬討伐滿清檄文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討妖檄文》,裏麵的華夷之辨的色彩已經淡了,剃發蓄辮這樣的事,居然不提了。隻有在《欽定軍次實錄》的宣諭眾民條裏,才強調一下,“凡欲脫滿洲韃子妖魔之軛,投誠天朝,仍為中國華民者,必須留發。以詮父母鞠育之恩,以順上帝生成之恩,切不可剃之”。
其實,到了晚清,清初緊張的民族關係,早已緩解。相對於種族的不同,人們更看重的是統治者的行為。在亂世之中,兩下爭鬥,人們隻是想要一個比較靠譜一點的統治者。長毛的毛發雖然留得合乎聖人之訓,但其思想和行為,卻非常讓人不放心。長毛的複古發式,眼見得,越來越沒有市場了。連進軍浙江這樣清初曾經激烈反抗滿人統治的地區,他們都沒有迎來渴望光複大漢天聲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