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宦海兩浮沉的文人(2 / 3)

不幸的是,二人出道,都趕上了八王之亂。賈後專權,其外甥賈謐用事,潘嶽為了出人頭地,跟石崇一道,攀上賈謐。史稱,他每逢賈謐出行,跟石崇望塵而拜。賈謐專權之時,大塊的文章,都是潘嶽的手筆。隻是賈後蹦躂沒幾天就敗了,他跟石崇都吃了掛落兒,一並被夷三族,一起受刑。倆人在刑場上相遇之後,石崇說,喂,你怎麼也來了?潘嶽說,我們倆可謂是白首同歸。死到臨頭,還能開玩笑,不失為名士。可衛玠卻見機得早,在大亂未發之際,就早早收拾行李,辭官不做,避難江東。隻是,到哪個地方,都有人圍觀,不勝其擾。後來,晉室南遷,建業成了首都,衛玠進京,再一次遭遇人山人海的圍觀,身體原本就弱的衛玠,圍觀之下,不知怎麼就得了病,一病不起。人稱,看殺衛玠。但結局畢竟比潘嶽要好。

後世潘嶽的名氣之所以遠遠大於衛玠,可能是因為潘嶽是文學之士,而且留下來的文字頗多。文學史上,潘嶽一般都是有專節介紹的。一介寒士,在一個講究門閥的時代,出人頭地實在不易,不玩命寫,玩命巴結,將一輩子沉寂下潦。不過,寫多了,因此而留下了不錯的文字,被昭明太子編入《文選》,傳頌得多了,名氣自然就大了。而衛玠所好,是清談。西晉王家的王濟、王澄和王玄並稱三王,都是清談高手,但比起衛玠,都要遜一籌。人說,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魏晉清談的高論,雖然也有隻言片語留了下來,但即使留下來的,也沒幾個人能弄明白。衛玠當年都說了些什麼,大多都隨著曆史湮滅了。一個曠世的美男子,能剩下來的,隻有“看殺衛玠”一個成語,即便這個成語,現在明白意思而且會用的人也不多了。

郭神仙之死

最早知道郭璞,隻當他是個文學家,詩賦做得都好,文學史上有位置,隻是讀起來有點累。後來發現民間的全神譜上,居然也有他的名字,赫然位列仙班,是神機妙算的郭神仙。而在風水界,郭璞的名聲更大,差不多就是祖師爺了。

中國這塊土地,喜歡方術之人,從來都不缺乏。道教興起之前,玩方術的叫方士,興起之後,就成了道士。郭璞既非方士,也非道士,是個學士,原本是想做官的。但是,兩晉之際,講究門閥,寒門子弟晉升之途荊棘叢生,要想爬上去,隻有兩條窄窄的小徑,一是文學,二是旁門左道。大宅門壟斷了官場,但大宅門卻帶不來好文采,官場怎麼的也需要詩賦的點綴,公私應酬,詩酒酬唱,好詩佳賦是必須有的。大宅門出來的人弄不出來,就得靠小宅門的人來辦。所以,世族豪門林立的朝廷,總是間或有幾個寒門的子弟,摻和其間。潘嶽、左思、陸機還有郭璞,其實都是這樣應景的文學之士。這樣的人,名氣不小,摻和的事也不小,但官職卻不高。不管跟那些高門子弟混得怎麼熟,官階就是上不去。可是,但凡朝廷有事,首先倒黴的也是他們。

不過,郭璞跟這些文學青年稍有不同,他還懂方術,會占卜,會作法,會裝神弄鬼。好朋友桓彝,跟他親密無間,拜訪他,從不預約,推門便進,即便郭璞正在跟女人辦事,也不耽誤。郭璞警告他,我在做什麼你都可以來,但如果我在廁所裏,你千萬不要闖進去。沒想到,某次桓彝喝醉了,忘記了郭璞的警告,闖進了郭家的廁所,隻見郭璞裸身披發,銜著一把刀子正在作法。

史書上記載的郭璞作法之事,有的似乎屬於醫術。說他剛過江東來避難,投奔將軍趙固。對於趙固來說,這樣一個小官雖然有文名,但也不算什麼,又正好趕上他的一匹心愛的良馬死掉,心情大壞,幹脆不見。郭璞對門吏說,將軍的馬,我可以讓它活。聽說郭璞有這個本事,將軍大開正門將郭璞迎了進來。郭璞告訴他,你派壯漢三十人,東行三十裏,看見一座社廟,用竿子拍打,能拍出一活物來,帶它回來,馬就可以活。果然,這些壯漢帶回來一個像猴子似的東西,這個東西到了馬前,對馬的鼻子吸了半晌,馬居然真的活了。其實,這種狀況,很可能就是馬的鼻疽病。膿血堵塞鼻腔,馬就死了一樣。如果有這麼個猴子似的東西把病灶吸吮幹淨,病也就好了大半。郭璞五行術數的書無所不讀,懂點獸醫把式,也不奇怪。

但另外一個作法之事,就有點巫術的色彩了。文學青年,大抵多情好色,郭璞也難免俗。但是,自家沒有多少本錢可以勾來大家閨秀,買到美婢良妾,隻好打歪主意。一次,他看上了一個高官家的美婢,上門去求,當然沒門。就作法,說是在人家宅子周圍撒了好幾升的紅小豆,害得人家一出門就恍惚看見無數的赤衣小人,定睛一看又沒了。沒辦法,隻好求他化解。他假模假式地外宅內宅看了個遍,最後告訴人家,這個漂亮的婢女不能留了,速去東南方,給她賣了,別還價,給錢就得。他事先派人在那個方向等著,白撿個便宜。當然,美人到手,人家周圍的赤衣人也消失了。這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用的什麼巫術,能讓人家產生幻覺,不好說。估計紅小豆什麼的,多半是後人添油加醋弄出來的。反正使了點詐,像傳說中唐伯虎點秋香似的,騙人一個大美妞。如果好事者演繹一下,又是一個秀才美人的風流韻事,可以寫電視劇的。

當年,郭璞最牛的事業,是占卜算卦。也許,他更樂意做的,是出謀劃策,寫奏章規勸皇帝,這樣的事他也做了,奏章寫得也挺靠譜的,可惜沒人聽。皇帝和大官們需要他貢獻的,一是詩賦,二是占卜。在西晉大亂之前,他算了一卦,投策驚呼,天下將要大亂,百姓塗炭,社稷為墟。於是帶著家小,渡江南下了。可是,避得了外亂避不了內亂。後來,王敦作亂,將要攻打東晉首都建康之前,找來郭璞,占了一卦。郭璞告訴他,此事不成。王敦不高興了,問他:你看我壽數幾何?郭璞說,如果你退回武昌,那還能活好長時間,如果貿然起事,大禍臨頭。王敦又說,那你的壽命有多長呢?郭璞答道:就在今天中午斃命。盛怒的王敦殺了他,自己起兵之後,也病死了。

作為神算子,算出了他人的死命,也算出來自己的死期,夠神的。但實際上郭璞做的,不是占卜,而是政治。他是用自己的命,為王朝效了最後一次勞,別的不說,至少在大戰之前,亂了王敦的軍心。這一點,朝廷當家的王導心裏也明白,郭璞死後,被追贈弘農太守,得到了他生前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得到的官位。當然,如果他真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具有法術的話,王敦這樣的凡夫俗人,應該奈何不了他。所以,《晉書》上的說法是,他的死,其實是因為他作法時被桓彝撞破,命裏注定的。

在後世的道士嘴裏,郭璞其實是升仙了。仙人不會死,信不信由你。

昭明太子的幸運

昭明太子,就是南北朝時期,南邊梁朝的太子蕭統。曆史上的太子多了,但能留下一部文選的,就他一個。《昭明文選》,是由他主持,和眾文士編選的。關於這部文選,明朝有個逸事,說是某秀才翻看過後,提出質疑:“既曰文選,為何有詩?”有人答曰:“那你問昭明太子去。”“昭明太子是哪個?”“已經死了。”“既然已死,就不問了。”“不死,你也問不了。”“為何?”“他讀的書多。”讀書多的昭明太子,編的文選影響確實大,後來的人舞文弄墨,或多或少都有文選的影子。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衝鋒陷陣的健將們還號召要滅了“選學妖孽”,大約是煩透了民國時大人物往來的四六文電報。其實,新文化運動都過去快一百年了,牛逼的大學中文係才子,還會嚐試做一下駢體文。由此可見,昭明太子陰魂難散。

曆史上的昭明太子,命卻很短,隻活了三十一歲,跟他活了八十六歲的老爹比,實在是短壽。他老爹如果不是出了意外,著了一個北朝來的混混侯景的道,被活活餓死,不知還能多活多少年。蕭統三十一年的生命,跟書息息相關。成年之後,家裏藏書逾三萬冊。史書上說,他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能諷誦。小的時候,老爹開宴會,就經常讓他當眾賦詩,一揮即就,比曹植還迅捷,很給他的爹長臉。史書上還說,蕭統讀書數行並下,過目皆憶。俗稱所謂一目十行,過目成誦者。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這樣的天才,咱沒見過,但從古至今,老是有人這樣說,或許有吧,昭明太子蕭統,就是一個。這樣的蕭統,自然喜歡跟讀書人交往,性格謙和,喜怒不形於色,沒事就跟眾多文學之士開讀書會,討論學術問題。當年範縝的神滅神不滅的問題,就是太子東宮的一個話題,可惜大家議了那麼久,也沒個結論。不過,那時的書,都是抄本,量很少,這樣的讀法,估計用不了三十一年,十年,他的所有藏書就讀完了。

讀完了書,還有別的事做。第一個,昭明太子還有時間孝敬爹娘,他親娘病的時候,衣不解帶地伺候。娘死了,哭得跟什麼似的,飯都不肯吃了。後來在老爹的嚴命下,總算沒餓死,但原來十圍肚子,小了一半,活生生等於進了一個減肥班,而且效果顯著。發送了親娘,就幫助他爹梁武帝處理政務。這活兒比伺候病人還難,因為盡管麵對自己的親兒子,梁武帝也不肯放權。事你要辦,但決定權在他。他的那些弊政,一樣也不能改,用的爛人,也辭退不得。實在看不過去,就上書相勸,但老爹不聽,也沒辦法。估計昭明太子的病,就是這樣坐下的。年輕輕的,硬是沒熬過他年邁的爹,早早就翹了。

如果蕭統不早死,熬過他的爹,順利繼承大位,好像結果更好不了。至少,他現在的好名聲會保不住。梁朝的江山,原本就是偏安之局。梁武帝蕭衍,本非英主,跟他兒子一樣,也是個文學之士。說是文學青年有點過,但撐死也就是一作家。作家秉國政,或多或少都有點浪漫情懷,任用親貴,放縱貪腐,到了晚年,還一個勁兒鬧著要出家,動不動就躲進寺廟裏不肯出來,讓大臣們拿錢去贖。偏偏這樣一個文學老兒,活得那麼長,主政將近五十年。如果沒有侯景的意外,還不知道活到什麼時候。古代就是這樣,人存政存,人亡政息。他梁武帝不死,他的章法就動不了。時間太久了,想動也不行了。

所以,文學青年蕭統,如果接手這樣一個爛攤子,以他那文學情懷來處理國政,多半跟後世的南唐李後主和北宋的宋徽宗一樣,砸在手上的可能性很大。蕭統活著的時候,史書記載說他經常縮衣節食,沒事就派手下四處周濟難民。京師如此,別的地方就更差。他蕭統何德何能,可以隻手回天,挽狂瀾於即倒?一旦天下砸在手上,史家的筆就不會那麼客氣了。跟他同樣好讀書,看起來比他讀得還好的兄弟蕭繹,藏書十幾萬冊。倒是登基做了皇帝,可惜是個亡國之君,一肚皮的書,沒有保住一個殘破的江山。一怒之下,一把火把書全給燒了。演成自秦始皇和項羽之後,最大的一次書災。後人講書史,提起來就令人眼淚汪汪的。

想想他兄弟蕭繹,蕭統還真是幸運。

草芥詞人

韋莊是五代花間詞人之首。花間詞,男歡女愛,可做得好。都說唐詩宋詞,詞在宋代才成氣候,成為一代文學的標誌。其實五代詞,一點不讓兩宋,隻是,趕上一個亂世,長槍大戟的天下。武人們殺來打去,以前為官做宦的文人,陡然降價,最大的功用,是在征糧征稅時記賬。再不就是在武人登基時,做點儀式性的文章,或者給歌兒舞兒彈唱的小曲,填個詞什麼的。修齊治平這種大事,基本上想都不用想了。文人掉價,文人的作品,也沒人當回事。那年月,百姓是草芥,文人也是草芥。真要是到了沒吃的時候,百姓可以殺了曬成肉幹做軍糧,歌兒舞兒和文人,也一並這樣處置。因此,韋莊這樣的五代文人,留下來的,也隻能是花間詞。花間柳下的文人,跟歌兒舞兒一樣都是武人的玩物。

韋莊命大,進京趕考,卻趕上黃巢打進長安,困在裏麵若幹年,大難不死,寫了一部曠世史詩《秦婦吟》。這首長詩裏的兩句:“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經常為人引用,最早見此,書裏說是反映了農民起義反抗地主階級的偉業。但是,詩中的另外兩句:“家家血流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好像就讓這個偉業打了折扣。到了提及身陷賊中(起義軍)的秦婦早飯吃的是人肝膾,連黃巢也吃人肉時,讓人想到的,大概隻能是人間活地獄了。

賊寇如斯,官軍也差不多。黃巢過後,最大的一支官軍朱溫所部,其實就是賊寇變的。那位憑著姿色免於刀鋸的秦婦,如果沒有死的話,估計最大的可能,還是要重入虎口,化為武人馬後的獵物。亂世之中,見機早的文人,躲得快,生存概率比較高。但韋莊這樣的,其實算比較笨的,隻是命大,才活了下來。世道都亂成那樣了,還癡迷科考,考了一次再一次。最後終於考上了,也做了皇帝身邊的官,才發現文官一錢不值,如果不趕緊抱一個粗腿,小命隨時可能丟了。幸好,他在蜀中碰上了當地的軍閥王建,給王建做書記。此書記非彼書記,就是給人家寫寫畫畫的聽差,比聽差多那麼一丁點麵子而已。

幸好,這個王建,在軍閥割據戰爭中,便宜占得比較多。隨著勢力的膨脹,野心也慢慢大了起來,終於要打算做皇帝了,盡管是個偏安的小皇帝,但儀式的功夫也少不了。這就用得著文人了,韋莊這樣的才子,雖說老了一點,但畢竟是蜀中文壇領袖,多年跟著王建鞍前馬後,可以施展的地方和機會都比別個多,一來二去,就做到了前蜀的宰相——門下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前蜀用的是唐朝製度,不管什麼官銜,隻要加個同平章事的銜頭,就是宰相。

做了宰相,而且是蜀中這個較少戰亂的地方的宰相,享福的日子也就來了。出有車,食有肉,家裏還有若幹佳麗,花間徜徉,也變成了自家園子裏的風流。其中,有一個小妾色藝俱佳,被韋莊調教的,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吟詩作文,樣樣皆精,深得這個已經七十出頭的老翁歡心。然而,好景不長,一個沒留神,小美妞被王建看見了。老婆都是人家的好。五代時的武人,個個都色鬼。王建原本就是個流氓軍人,從小兵一路爬上來,半耍流氓半耍槍。當日為了擠走頂頭上司,居然讓部下把上司的隨從抓了,撕了做下酒菜,活活把個上司嚇走。現在碰上自家宰相的美妾,焉能放過?於是,借口要這個小妾進宮教他自家妻妾吟詩填詞,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這樣的爛事,在中原稱帝的朱溫也幹,到了臣子家,連人家的祖母帶兒媳婦見一個睡一個,連個借口都不找,好歹,王建還找了個算是風雅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