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宦海兩浮沉的文人(3 / 3)

韋莊知道,人是借走了,但想要回來肯定沒戲,連提都不能提。提了,自家吃飯的家夥,也許就沒了。心裏鬱悶,填詞一首《謁金門》:“空相憶,無計得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識,寄書何處去?不忍把君書跡,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據說,此詞傳入王建宮中,那小妾得知,竟絕食而死。

粗人王建,大概沒心情理會這些豔詞,就是理會了,也看不懂。所以,可能沒明白這女子為何要不吃飯。或者,王建可能也就是一時新鮮,嚐過鮮之後,也就擱下,隻是忘記物歸原主了而已。那年月,死個把女子,根本不算事。所以,此後王建還是做他的皇帝,韋莊也還做他的宰相。隻是,做宰相的文人,心裏多了一點鬱悶,不久生了病,也死了。

浮名與功名

北宋的詞人柳永,論詞,是第一流的。平心而論,北宋之詞,無論後世說的豪放還是婉約,能比柳永更高明的詞作,鳳毛麟角。就當年在詞壇的地位而言,無人能及。人稱:“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更別說青樓柳巷,歌兒舞伎,無處不歌,無人不唱。柳永的文名,甚至傳到域外,西夏人也喜歡他的詞,後來的金朝風流皇帝完顏亮,也是柳永的粉絲。為了他的一首《望海潮》,誇江南之美,遂起渡江南下之意。唐詩宋詞,唐人詩作得好,一頂官帽子斷然少不了。宋代雖不以詞取士,但詞人的仕途一般也都不錯。歐陽修和晏殊,都入了相,蘇東坡如果不是恃才傲物,眼高於頂,也是個宰相的材料。據說當年宋仁宗取他,就是給兒輩準備的宰相。但是,柳永卻仕途蹭蹬,混到死,才是一個屯田員外郎,一個工部什麼事都不管的小官(宋代基本上無屯田事務)。宋代好以官銜稱人,柳永又被稱為“柳屯田”,一個詞作打動了無數美女嬌娃的風流詞人,居然隻能有“屯田”之稱,真好似某種諷刺。

柳永的苦命,源自他的皇帝。柳永原名柳三變,永是他後改的名。古人對於詩詞,看法不同。詩為大道,因為孔夫子說了“詩言誌”,但詞卻被歸為小道,男歡女愛的下流玩意兒。宋人喜歡作詞,詩裏不好講的兒女私情,卿卿我我,甚至閨閣秘事,都可以放到詞裏講。至於詩,則光講大道理,大哲理,這樣一來,宋詩就沒法看了。所以,對後人而言,宋代出彩的,隻能是詞。其實,宋人當年喜歡的,也是詞,但詞為小道這個宿命,卻沒有人敢打破。一個文人,如果先以文章聞名,即使後來詞也作得不錯,問題不大,先占了政治正確。但是,如果反過來,先以詞作聞名,特別是這個名聲先傳到皇帝耳朵裏,那就麻煩了。宋仁宗論起來,還算是個好皇帝。可是但凡是個皇帝,多少都得有點裝,宋仁宗也不例外。人生在世,豔詞豔曲,有哪個不喜歡呢?但做皇帝的,即使喜歡,也得繃著,假裝不喜歡。因為,皇帝在文化上,要倡導正經東西,越是一本正經,越好。越是好皇帝,就越是要裝,除非像宋徽宗這樣的花花公子,才會不管不顧,放手做文藝青年,也跟文藝男女青年鬼混。

柳永,柳三變倒黴就倒黴在他的文名上了。此公年紀輕輕,就文名大著,但人們到處傳唱的,都是他的詞作。越是曖昧,越是淫冶,傳得就越是廣。皇帝知道,不高興,或者假裝不高興。輪到科舉考試,明明已經過關進入殿試的柳永,就被黜落。柳詞有言:“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宋仁宗說:“且去淺斟低唱,何必要浮名?”十幾年後,柳永才勉強進士及第。宋代每年一科,取士特寬,以柳永之才,考了這許多年才考上,運氣真夠背的。及第之後,吏部不敢給他官做,有好心人把他推薦給皇帝,這麼多年了,皇帝居然還記得他,說:“此非填詞之柳三變嗎?”“然。”“那麼,且去填詞。”於是,柳三變隻好混跡於娼館酒樓,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還有一說,說他幹脆掛出招幌:奉旨填詞柳三變。像個江湖郎中一樣。

後世都認為,失了皇帝的歡心,奉旨填詞的柳永,從此無意仕途,成了一個放浪形骸,混跡花街柳巷的文人。活著,靠妓女們養著,死後,無以為葬,還是妓女們湊的錢發送的,而且妓女們每逢忌日,即湊錢悼念,稱為“柳七會”(柳永排行老七)。似乎柳永成了為妓女而創作的文人。

其實,宋代實行的是嚴格的官妓製度,像點樣的妓女,都是官妓。官妓沒有私妓那樣大的自由度,一個文人,不大可能靠這些妓女養著。柳永的詞作人們喜歡,妓女們傳唱不假,但當時這玩意兒沒有知識產權,唱多少曲,也不會拿到一文錢。柳永死後,忌日憑吊的,開柳七會的,其實不是妓女。況且,北宋是個官本位登峰造極的時代,文人墨客,如果不能科考出身,晉身仕途,幾輩子都會為人看不起。柳永沒有竹林七賢的灑脫,填詞這玩意兒,無非是他的愛好,這樣的愛好,當年的文人,像點樣的,幾乎都有。偏偏他把這愛好玩精,玩大了,從此成了反麵典型,仕途蹭蹬。但他並非不想中進士,不想做官。最後,雖然不得誌,還是得了一個屯田員外郎。雖不好聽,但也是官人,足以養家糊口了。

正因為淺斟低唱,柳永才有了浮名,但是他要的,其實是科名。

飲酒之法式

按禮記的說法,酒是跟禮有關的事兒。西周盛世,貴族飲酒,鍾鳴鼎食,不是為了口腹之欲,而是為了維持禮製。當然,這種說法,在後世人眼裏,無非騙鬼。魏末鍾會兄弟,小小年紀就偷酒喝,一個先拜後飲,一個隻喝不拜。問以緣由,一個說,酒以成禮,不得不拜。一個說,偷本無禮,所以不拜。人嘴兩層皮,墨索裏尼,總是有理。

魏晉名士,不拘禮法,第一位的表現,就是亂喝酒。阮籍終日大醉,睡在酒坊漂亮女主人的旁邊。好在人家老公不在意,別人也說不出什麼。劉伶一路走一路喝,身後跟個童子,抗著把鐵鍁,說是死了就地埋掉。幸好一直沒有死掉,鐵鍁隻當防身了。

自此而後,才俊之士,多半能飲。李白說:“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古來聖賢未必寂寞,但留下名的人,倒不見得僅僅因為能飲。在喝酒之外,多少得做點什麼出格的事兒。竹林七賢如果不能詩,僅僅喝酒,多半不會有這麼大名氣。後來的粗人武鬆,如果光在景陽岡上喝個爛醉,沒有打死那隻吊睛猛虎,有誰會提這個茬兒呢?

石延年,字曼卿,是北宋跟歐陽修齊名的詩人,不過命卻沒有歐陽修好。仕途蹭蹬,及第名次不高,從鬥屑小官熬起,好不容易進秘書閣做了校勘,人家可以尊他一聲石學士了,不久即遭貶斥,外放海州做了通判——一個可有可無的閑差。在海州任上,無事可做,隻好飲酒。蘇東坡貶黃州,發明了東坡肉,石曼卿貶海州,發明諸多飲酒之法式,都發揚光大了中國的酒食文化。甩掉頭巾,光著腳,戴著木枷喝酒,叫作囚飲。鑽到樹上的木屋裏喝酒,叫作巢飲。鑽進蒿草束裏,伸出脖子喝一口,然後再進去,叫作鱉飲。夜半不燃燭,不點燈,摸黑喝,叫作鬼飲。一邊喝一邊唱挽歌,叫作了飲。喝一杯之後,爬到樹上,登高遠望,下來再喝一杯,如此往複,叫作鶴飲。蓋房子有《營造法式》,喝酒焉能沒有法式?這許多法式,說白了,就是自己折騰自己,窮開心。海州偏遠,喝酒無伴,不這樣折騰,有酒無趣。一次,京城唯一可以跟他鬥酒的劉潛來訪,兩人在船上劇飲。喝到半夜,酒快沒了。石曼卿搜了搜,發現船上還有一大罐醋,遂將醋灌進酒甕裏,喝到天亮,酒醋俱淨。沒有酒喝的時候,買來大筐的桃子,吃一個,用彈弓把桃核射一個到山穀裏,不數年,山穀開滿桃花。別的不講,端的臂力驚人。困了,就倒在草棚子裏大睡,棚子上有三個大字:捫虱庵。

不是虛慕古人,石曼卿真的有王猛之才。北宋邊患嚴重,一次石曼卿跟某貴人奉使河東,貴人一路兢兢業業,將沿途山川河流,道路通塞,風土人情,兵事優劣一一考察,記在本上。但石曼卿若不為意,隻顧飲酒賦詩。貴人不悅,石曼卿不慌不忙,信口將一路貴人考察出來的東西娓娓道來,一點不差,而且還比貴人記得為多,何處可以屯兵,何處方便埋伏,談得頭頭是道。驚得貴人上下頜半晌合不上,以為遇到了天人。

文武全才的石曼卿,卻沒有施展才華的機會。北宋的體製,說起來是不放心武人,以文治武。但實際上也一樣不放心文人,斷然不會真的讓文人去掌兵。整個體製就是文武隔絕,文官坐在屋子裏部署戰略戰術,武將奉著陣圖上陣打仗。契丹人打來,這邊寧可損兵折將,也不會讓將兵者放手去幹。大不了賠點銀子,受點委屈。不管邊境危機,引得多少有誌之士慷慨激昂,上書獻策,皇帝都無動於衷。即使真有王猛再世,也沒有個苻堅用他出將入相。想捫虱,隻好在家捫好了。

因此,石曼卿這樣的高才,充其量隻能窩在皇家圖書館裏,抄抄古書,輯錄一點逸聞,校對一下已經成型的類書。這樣的大部頭,如《冊府元龜》、《文苑英華》之類的皇家工程,有好些呢。才俊之士,這樣的活兒,有的幹的。

當然,才俊之士,並不想幹這個。他們實在不忍心,看著泱泱大國,被小小的契丹,打一次輸一次,丟人獻寶一次。熱心談兵,是北宋文人的風氣,其中,也有個把真明白的,可惜,沒人用他們。

大概是推薦的人太多了吧,說是仁宗皇帝要用石曼卿了。傳出話來,說怕他飲酒誤事。石曼卿聞訊,戒了酒。可是,沒幾天,就死了。朋友做夢夢見他騎匹毛驢,掛著酒壺,到芙蓉城做城主去也。由此,後人尊石曼卿為芙蓉花神。一個誌在邊關的人,死後得到這樣的殊榮,真令人哭笑不得。

米癲原來是寵臣

米芾是個大藝術家,書畫俱佳。藝術家的奇聞逸事多,米芾尤多。先是說他有潔癖,不跟人以手相接,怕髒了。茶飯的用具,一塵不染,飯食但有不潔嫌疑,即棄而不顧。收有奇硯,拿出供同僚欣賞,同僚為試此硯研磨如何,吐了口水在裏麵,米芾即棄之,說是髒了。為女兒擇婿,百般挑剔,碰上一個名叫段拂,字去塵的,馬上答應了,說是這人“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婿也”。有位貴人,想試試他這潔癖到底到了什麼程度,請他吃飯,將他單擱一席,弄幾條漢子洗得幹幹淨淨的,脫了上衣伺候。而別的人則美女環繞,左擁右抱,杯盞狼藉。不一會兒,米芾就堅持不住了,轉身就鑽到別席之上,跟美人混上了。

潔癖敵不過色欲,男兒都差不多。如果沒有美女誘惑,米芾其實還是能把持得住的。隻是,米芾之癖,不止一種。他還有奇裝異服癖,經常穿自己設計的服裝,說是唐裝,戴高簷帽,招搖過市,人們遠遠一見,就知道肯定是他。坐轎子,嫌轎頂壓抑,命人把頂子拆了,戴著高簷帽坐在裏麵,過一把敞棚車的癮。朋友見了,說是像囚車,他也不在乎,相對大笑。

米芾還有石癖,人稱石呆子。在漣水做地方官,由於地近靈璧,方便收集奇石,天天迷在石頭裏。案頭,床邊,袖子裏,到處都是石頭。上司因他迷石廢事,前來問罪。他隨手拿出一石,空透玲瓏,說道:如此之石,焉能不愛?沒等上司回答,又出一石,色澤奇潤,又道:如此之石,安得不愛?上司啼笑皆非,劈手奪過石頭,說:你愛我也愛!

米芾更喜歡的事,是收藏古人字畫。隻要有人收藏有古人字畫,他想盡辦法也要借來一觀。這時候借家可就要當心了,如果不看著點,轉身米芾就能臨摹、做舊,然後以假易真,你也還真的無從辨別。如果主人盯得緊,沒法搞名堂,喜歡得不行,米芾就會耍賴。一次在船上跟蔡攸一起欣賞蔡所藏之西晉王衍的字,看畢,米芾就把字卷起放在懷裏,做要跳水自殺狀,蔡攸忙問,這是為何?他說,我太喜歡了,生平所藏,未嚐有此,寧願與它同死!蔡攸無奈,隻好忍痛贈之。隻有一次,他沒得逞。有客商售賣唐人戴嵩的五牛圖,米芾借來幾日,仔細摹好,將摹本還給本主。本主看了看,說,你還我真跡好了。米芾說,你怎麼看出來的?本主說,真跡牛眼睛裏有童子影,你這個則沒有。

這樣的米芾,就得了一個米癲的外號。一次見蘇東坡,他說:“人都稱我為癲,你說我到底是不是癲?”蘇東坡笑道:“我從眾。”

瘋瘋癲癲的米芾,無論多麼無行,荒廢了多少公事,皇帝卻都不怪他,別人怎麼告,也都傷害不了他。最欣賞米芾的皇帝,是宋徽宗。這個風流皇帝,治國百無一能,但於書畫,卻是專家。他跟米芾,臭味相投,交情好得不得了。蔡京在宋徽宗之世,既是權臣,也是寵臣,而且字也寫得相當棒。米芾當著皇帝的麵,貶他貶得一錢不值,但蔡京卻不敢說米芾半個不字。米芾經常被皇帝招來,在偏殿寫字。別人見了皇帝緊張,書法打折扣,但米芾不然,隻要酒菜招待好了,興致上來,“反係袍袖,跳躍便捷,落筆如雲,龍蛇舞動”,字寫得特別有神,篇篇都是絕品。由此,得了一個書學博士的頭銜。

這個書學博士,在廷上奏對,有座位,不用站著。說得高興,直叫:“皇帝,我要吐痰,讓內侍給我拿唾壺來!”皇帝就真的讓內侍送來唾壺。有禦史欲以失敬罪彈劾他,皇帝說:“俊人不可以禮法拘!”算了。

如此得寵的米芾,卻得不到真正的權力,朝政還是聽蔡京他們的。無論皇帝多麼喜歡,米芾也就是皇帝的一樂,無非讓你做供奉,為清客,以你的才藝,博皇帝開心。昔日傳說,李白如何得玄宗皇帝的歡心,作詩做到興頭上,可以令楊貴妃捧硯,高力士脫靴,即便是真的,也不意味著他李白的地位超越了楊貴妃和高力士。古往今來,凡是能以才藝讓皇帝高興的人,都會有點小特權,就像皇帝珍愛的寶貝,照例會被人高看一眼一樣。米芾有才藝,還有點癲,字畫娛人,瘋癲樂人,兼有東方朔和李白之能,得寵,沒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