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建文遜國(1)(3 / 3)

“嘁!還‘老僧’呢!”袁珙笑道,“你是何等樣人,我還看不透你嗎?”

金忠卻拽住道衍衣袖,悄聲問:“你是怕‘伴君如伴虎’?有憚於‘與君王交,共患難易,共富貴難’嗎?”

道衍搖搖頭。

“唉!那為何要激流勇退呢!”金忠、袁珙齊問。

“我也說不清楚……”道衍說著,將那張寫有“自薦詩”的紙片撕碎,撒落到放生池裏。放生池裏的魚們受了戲弄,立時朝著白花瓣兒也似的紙屑遊了過來。一霎間,他覺得芸芸眾生們真就是放生池裏的魚,它們追逐著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金忠和袁珙未能勸說得道衍回心轉意,隻好悵悵而返,回宮複命去了。接下來的日子,道衍就是在天界寺裏如普通僧眾一樣地度日。這兒有一位高僧,叫溥洽,也是僧錄司的左善世,於禪宗有極深的造詣。他們兩個時常一起談禪論道,倒也很有意思。可是忽有一日,宮裏又有人來,道衍的生活還是給改變了。

這回來的是太監鄭和——就是跟隨燕王從征,在軍中侍候起居的“三保兒”,如今成了正兒八經的太監了,正四品的內臣了。三保太監笑嘻嘻地先寒暄一句:“喲,多日不見,先生還真是修煉得胖些了呢!”旋即傳達皇上旨意,請道衍到宮裏赴宴去。你瞧,重陽節又到了。皇上想念幾位舊臣,湊到一起敘談敘談。道衍大為感動,但推辭說“年老腿腳不便”。不料三保太監說,聖上想得周全,肩輿也給先生派來了呢。道衍隻能先“望闕謝恩”,朝皇宮方向叩了幾個頭。

宴會是在禦花園舉行的。果不其然,應邀赴宴的隻有丘福、朱能、張武、張輔(即張玉之子)、張信等幾位。禦花園是隻供皇帝、後妃和皇子們休憩遊玩之處,外臣進來,真是破例。他們走的是後門,即北安門,又進玄武門,故無須經過妃嬪們居住的宮殿。禦花園果然是皇家園林,雖不甚大,卻頗顯雍容,奇花異卉,大概隻有仙苑才能與之媲美的。赴宴者皆是緋袍玉帶,惟他是一身袈裟。皇上尊重他的信仰和習慣,格外給他安排了素菜。在禦景亭裏也惟有他捱得皇上最近。且皇上一次次地向他賜酒。皇上還輕輕在他耳畔吟起了“一朝風雲會,君臣自心腹”的詩句。皇上是多麼重感情的人啊!皇上吟這詩句時彼此都眼淚汪汪的了。道衍一次次地叩頭謝恩,不知不覺已酩酊大醉。

宴罷,道衍並沒有被送回天界寺,而是來到一個十分陌生的地方。

晃晃悠悠,悠悠晃晃,雲裏霧裏似地浮沉著,進得好大一個宅院兒。進大門時他有意無意地掠了那門燈一眼,似乎閃著個“姚府”字樣。他也未大驚小怪。他覺得這是在做夢。而且,夢中的人並不是他道衍,而是另外的人,叫姚廣孝。他心裏話:姚廣孝到這來做甚呢?姚廣孝這是要拜訪誰呢?……

又晃悠了幾下,雲霧中沉浮的感覺就愈重了。他就覺得這姚廣孝有人攙著,前呼後擁著,上得台階,進得門兒,撲麵有異香襲來,影綽綽環佩叮當有仙人晃動。隨後,這姚廣孝便被仙人們抬上了床榻,蓋上了錦衾,又放下了帳幔……隨後姚廣孝也就不省人事兒了。

第二天醒來,道衍大吃一驚,一看這可不是天界寺的禪房。禪房可沒有鑲嵌了玉石的楠木床,沒有織繡了大紅牡丹花紋的錦衾,沒有雕鏤髹漆著西施浣紗、昭君出塞、貴妃醉酒之類圖案的屏風,沒有對麵牆上掛著的周昉《揮扇仕女圖》,沒有幾案上擺著的諸多寶玩。正自疑惑間,又聽簾外鶯啼似地喊著:“老爺醒來了!”隨即便有幾個年輕仙女婷婷娉娉過來插燭似地請安。

道衍慌忙拿錦衾遮掩了下體,喝問:“你們何人?我在何處?”

仙女們齊說:“我們是老爺使喚的奴婢。老爺這是在自己家裏。”她們說罷,就要向前侍候——拿痰盂的,執溺壺的,想給他捶背砸腿的,拿香香的熱手巾想給他揩臉的……

道衍醒過神兒來。又喝一聲:“且慢!”嚇得眾仙女們都刷地跪於榻前。齊問:“老爺有何吩咐?”他想了想說:“快把我的僧衣取來!快!”說罷又念了聲“佛”。

然而這幾個婢女卻麵麵相覷,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都不吭聲兒。

道衍圍著錦衾急出一身汗。實在無法兒,隻好令她們且都退出。這工夫兒聽得門外有腳步聲。隨著一聲“嗯”的幹咳,門簾掀起,露出一張非男非女的臉。一看,原來是太監三保兒。三保太監笑嘻嘻說:“姚大人好睡!”道衍眯眼說聲“阿彌陀佛”——他曉得這是皇上一手安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