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建文遜國(2)(2 / 3)

道衍聽得驚心動魄。又問後來怎麼樣了?鄭和說您老問的是誰?皇上?出了這件事之後皇上還真是做了幾夜惡夢,夢見景清披頭散發,使劍圍繞禦座逼殺。氣得皇上下狠心,命“夷其族”、“瓜蔓抄”……

道衍說:這“瓜蔓抄”是何意思?

鄭和說:“瓜蔓抄”這詞兒咱家也是頭回兒聽說的。就是禍連十族吧。“瓜蔓抄”嘛,顧名思義,順著瓜蔓兒摸瓜,互相株連罷了。景清家鄉的那村兒,家家戶戶抄家遠徙,沒一根煙囪冒煙兒了……

鄭和還在與道衍說話兒,進來個小太監察告說,皇上有急事,叫他快些回宮。鄭和趕忙向道衍告辭。臨走又說,姚大人您看這宅子裏還有哪些不合適的,可以再跟我說。您可別忘了快向皇上謝恩去,皇上還真是想你呢!說罷匆匆走了。

道衍望著鄭和送來的金麒麟袍和玉帶,又回味著剛才聽的景清的事,心裏一陣陣冷。“阿彌陀佛”也喊不出,念珠也忘記了撚。尤其鄭和漫不經心借了景清之嘴所說的,“建文未死”,“他要圖謀複興”這話,真是不可思議,不敢想象。

道衍的目光又從金麒麟服和玉帶移到了僧衣上。信手扯了扯黑條淺紅袈裟,自己跟自己說:你究竟是道衍呢,還是姚廣孝呢?……

道衍反複思忖,這宅邸他不能住,金麒麟袍他也不能穿。卻又怕拂了皇上美意,傷了皇上的心。倘惹得龍顏震怒,又如何是好?

道衍悄悄地又回到天界寺。他給永樂帝寫了一封“謝表”,謝皇上恩寵,卻又盡述衷曲,表示不願離開禪林。不過,如果皇上在僧錄司裏給安排個職位,他倒樂意接受。如此,則既可做佛門弟子,又可做陛下臣子,上朝事君下朝奉佛,庶幾乎心兩安矣。

永樂帝看了道衍的“謝表”,拂髯一哂說:“這個斯道先生。你總要入朕彀中的!”遂授以僧錄司左善世之職。

僧錄司左善世原是溥洽。溥洽是當世有名的高僧,道衍平素對他十分仰慕的。道衍原想做個右善世,位居溥洽之下。不想溥洽一再謙讓,且皇上也決定讓溥洽讓位,這樣溥洽就改了右善世。好在左右善世皆是正六品,都穿一樣的飾金袈裟,也無所謂高下的。這樣道衍就準備與溥洽日夕作伴了。

然而,令道衍想不到的是,他剛剛入主僧錄司,座位尚未坐熱,溥洽就讓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給帶走了。隨即進了北鎮撫司。溥洽的罪名也怪——出賣僧人度牒。其中有幾張度牒下落不明,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說到出賣度牒,並不是希罕事,從洪武朝時就有人辦了。原來,洪武爺當年下旨整頓僧、道,限製各府州縣人數(府不得超過四十人,州三十,縣二十),並定期進行考試。這便使許多癡心做佛家信徒的人被趕出了寺院。但後來,道衍似乎記得,那一年山東、河南鬧蝗災,兩省的布政司曾聯合請示朝廷,提出向僧錄司各請二百張度牒,以每張二十石穀的價格向社會出賣。賣得的四千石穀,用來賑濟災民。從那回開了頭兒,以後幾乎每有大災,地方官府便捉摸這條籌措錢糧的道兒。這條道兒一直沿續到建文朝。

溥洽出賣度牒,這事兒也說不上犯法。因為皆經朝廷批準;再說錢米也進不得他自家的倉廩。然而說也怪,偏有幾張度牒去向不明。溥洽說不出所以然,隻承認是自己因瀆職而丟失。與度牒一同丟失的還有些金銀祭器。如今盜賊既捉不到,溥洽自然須承擔全部責任,所以便以貪汙罪被下詔獄了。

道衍記得溥洽被逮的那天是個深夜。晚飯通常也是做“佛事”的時候,僧人一般是不許說話兒的。但溥洽卻低聲地對道衍說:“斯道,我今日心血來潮。你我怕再不會一起吃齋飯的了!”說完,默默地用箸將缽裏的每一個米粒都送到嘴裏,又默默地咀嚼著。道衍也陪著他,慢慢地整齊地放下了缽和箸。之後溥洽就回到了禪房,麵朝北一動不動地打座參禪。他的目光穿透梵牆,可以俯瞰到秦淮河,俯瞰到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