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胡適離開上海飛往北平就任北大校長時,顧毓琇與胡適的親友一道到機場送行。這些迎送,胡適也很珍惜,一一記載在他的日記裏。

9月,顧毓琇辭去上海教育局長職務,就任國立政治大學校長。他任職不到兩個月,即在10月18日邀請胡適到政治大學做題為《大學即研究院》的講演,再次顯示了他對胡適的尊重。

1949年4月和1950年9月,胡適與顧毓琇先後到了美國,前者在紐約當寓公,後者到麻省理工大學擔任教授,1952年轉至賓夕法尼亞大學擔任教授。1954年2月間,胡適與顧毓琇先後回到台灣。3月間又一道出席台北“中國文藝協會歡迎會”。會上,胡適還即席發表鼓勵青年作家努力寫作的講話。此情此景,顧毓琇觸景生情,回憶起自己30年前在留學時期,胡適看見自己的文藝作品,曾微笑著勸自己改學文學。但顧毓琇既選定了麻省理工大學,選定了電機工程,便不願意改行。可見,胡適早就肯定、賞識顧毓琇的創作才能與文學修養。

1958年11月,胡適回到台灣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翌年7月1日,胡適主持第四次院士會議並投票選出新院士,顧毓琇當選。胡適立即馳書報喜。

胡適在“中央研究院”任內,健康狀況愈來愈差,多次住院。顧毓琇從吳大猷的來信中得知胡適因此花了很多醫療費之後,立即從美國寫信給台灣文教界知名人士錢思亮與中基會董事、“中央銀行”副總裁李幹,請他們以“捐款”的名義予以援助。胡適得知此消息後,便趕快給吳大猷寫信,表示不要“捐款”。信中說:“……你上月給顧一樵的信上提到我的醫藥費問題,一樵親寫了信給思亮,給李幹,幸而他們給我的信上也略提此事。我趕快寫信給思亮、一樵,阻止此事。我的確不需此種捐款。”

顧毓琇舊詩詞有很深的修養,有人稱他的詩詞造詣亦屬一流。胡適晚年門生唐德剛教授說,顧毓琇雖是電機工程界的泰鬥,實際上也是專業詩人。《中國當代律詩精選》曾選顧毓琇五律20首,並加介紹,稱他的詩“其五律俊逸,雄渾如李杜,溫厚清新似王孟,集唐詩大家之長,創自己獨立的風格,曉暢工穩,憂樂情真”。顧毓琇不以為然,謙遜地對友人說:“俊逸、清新均係杜甫稱前賢所作評語”,現在加在他的頭上,“這些溢美之詞實不敢當也”。

胡適逝世時,顧毓琇寫了一首《沁園春·悼胡適之先生》,其構思奇特,避開沉痛心情的直接描述,從正麵表彰胡適一生的豐功偉績人品風範。這首遠非庸俗虛假的悼念詩詞,實際上是一篇撥開迷霧,為胡適正名定位,恢複胡適曆史真實麵目的撥亂反正書。在20世紀60年代初,海峽兩岸特殊政治背景下,顧毓琇敢於公開做出對胡適的客觀評價,此種情義,亦屬罕見。

在台灣,從《自由中國》(胡適是該刊名義上的發行人)被查封停刊、雷震(《自由中國》負責人)被逮捕入獄判處重刑,到從內部清除所謂胡適的“毒素思想”,聲言“毒素思想危害反共抗俄大業”、“毒素思想是我們思想上的敵人”等等直接或間接脅迫胡適的政治行動看,都有力地揭穿了蔣家父子表麵尊敬胡適的偽善麵孔。胡適逝世後,台灣當局仍不優待他。據慘遭殺害的江南先生生前說,胡適出殯之日,“國防部”中國電影製片廠負責新聞片的編導,擬派攝影師去拍《胡適哀榮》,也遭到國民黨當局的禁止拒絕。

在這種特定的異常環境裏,顧毓琇的悼詞是老友真摯感情的流露,同時也反映了顧毓琇始終如一的獨立人格。

1972年春,顧毓琇應台灣大學的邀請到台大任訪問教授。在此期間,他到南港憑吊胡適之墓,又情不自禁地寫了一首七律,題為《胡適之先生逝世十周年紀念》:箴文永在作新民,風氣開來仰哲人。

欲使文章成白話,卻離世俗出凡塵。

京華持節艱危共,南港著書學術伸。

憑吊墓門經十載,豐碑矗立伴鬆筠。

顧毓琇又一次深情地緬懷胡適非凡的一生;肯定了他倡導白話文、開創新文學所做出的劃時代貢獻,讚揚他晚年仍潛心於學術鑽研之中;而且第一次在詩詞裏提出了胡適在抗日戰爭全麵展開之際,為了挽救祖國的危亡,聽從國家的召喚,毅然放棄所喜愛的專業,出任駐美大使。曆史表明,胡適出使四年,其作風與成就,自成其“遺世獨立”的風範。

顧毓琇1972年退休,定居美國費城。他多次返國內探親、講學,先後受到周恩來、鄧小平、江澤民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足見他的人生閱曆十分豐富多彩。

顧毓琇在“白發千莖雪”的垂暮之年,懷念老友胡適的感情不曾減弱,更對兩岸和平統一,一直抱有信心。他富有遠見卓識,在上世紀80年代末,便建議中國應實行“三開”政策,即文化開發、經濟開放和政治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