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翻譯的危機(1 / 3)

這個題目看上去有點危言聳聽,但是我自認是實事求是的,毫無嘩眾取寵之意。

中國是世界上第一翻譯大國,曆史長,數量大,無論哪一個國家都難望其項背。這是中外都熟悉的事實,用不著再論證,也用不著再重複。

從清末民初開始,中經“五四”,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後,一直到今天,中國的翻譯工作者做了大量的工作,翻譯了大量的書,文、理、法、農、工、醫,各科都有。這些翻譯對促進中國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對啟迪中國人民大眾,起了無法估量的作用。我簡直無法設想,如果沒有這些翻譯,中國今天的教育文化和國家建設事業會是什麼樣子。

關於翻譯問題,我自己曾涉獵過一些書籍,古今中外都有。對於翻譯理論,我也特有興趣。中國古代的翻譯理論,內容異常豐富,涉及的麵也很廣。到了近現代,西方的理論蜂擁而至,五花八門,爭奇鬥豔。有一些理論分析得非常細致,顯得十分深奧;然而細究其實,卻如繡花枕頭,無補於實用。在這一方麵,同在別的方麵一樣,我是一個保守主義者。我認為,為一些人所非議的嚴又陵的一句話:“譯事三難,信,達,雅”,仍然是可以信守的。道理十分簡潔明確,然而又切中肯綮,真可謂“要言不繁”了。這三個字,缺一不可;多一個也似乎沒有必要。能做到這三個字,也可以說是盡翻譯之能事了。

我個人覺得,三個字中,以第一個“信”字為基礎,為根本。這個字做不到,就根本談不到翻譯。我探討翻譯問題,評論翻譯作品,首先就是看它信不信,也就是,看它是否忠實於原文。如果這一點做不到,那就不叫翻譯,什麼“達”,什麼“雅”,就如無根之木,無本之草,無所附麗。嚴複定下了這三條標準以後,自己是認真遵守的。翻譯《天演論》時,因為是借題發揮,不是真正的翻譯,所以他不叫“譯”,而叫“達恉”。

我這篇短文的題目是《翻譯的危機》,危機正出在不遵守“信”這個標準上。

我最近若幹年來沒有從事翻譯工作。但是,由於主編一些刊物和叢書,有時候也難免接觸一些譯稿。去年,友人推薦了一部譯稿,想收入我主編的一套叢書中。友人介紹說,譯者英文水平是高的,曾多次擔任口譯工作,勝任愉快;在筆譯方麵,也已出過兩部書。這樣一個譯者應該說是能信得過的,友人又是我的老朋友,一位在國內外聲名遠揚的學者,也應該說是能絕對信得過的。譯稿就要寄出版社付排了。不知為什麼,我一時心血來潮,非要看一看譯稿不行。於是向譯者要來了原文。我仔細對了幾頁,就發現了一些問題。我自己拿不準,又央求周一良教授把譯文同原文對上幾頁。結果他的意見同我的完全一樣:譯文有問題,不能寄出版社。我仍然相信,這位青年譯者的英文是有水平的,他勝任口譯也是可信的。但是,口譯與筆譯不同,口譯要求達到百分之百的準確,是很難做到的。一個譯者能譯百分之七八十,就很不錯了。過去周恩來總理和郭沫若先生我都親耳聽他們說過這樣的意見。但是,筆譯由於有充分的思考的時間,必須要求極高,即使不能達到百分之百,也必須接近這個水平。我認為,我這個意見是通情達理的,必能得到大家的讚同。

上麵說到的這位青年譯者的已經出版的那兩部書,情況怎樣呢?我沒有讀原書,不敢瞎說。但是,根據合理的推測,它同我看的譯稿差別不會太大。我們很難設想,送給我看的這一部譯稿碰巧水平特別低,而已經出版的則水平特別高,這是不大可能的。

我們的思想從這裏生發開去,想得遠一點,再遠一點,想到了最近幾十年來全國已經出版的若幹千種萬種的翻譯,我就有點不寒而栗了。我們不能否認,這些翻譯的著作中,有水平很高的、能達到信、達、雅三個標準的。但是,同樣也不能否認,其中必有相當多的一批譯本是有問題的。我沒有法子去做細致的統計,我說不出這些壞譯本究竟占多大的比例。我估計,壞譯本的數量也許要超過好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