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人認為,翻譯出點小錯誤,古今中外概所難免。在中國翻譯佛經的曆史上,就不知道出現了多少錯誤,有的錯誤簡直離奇可笑;然而這並不礙於佛經的流通。這種意見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是,那是過去的事,在今天這樣的新時代中,我們不能為這種意見張目。而且,今天的下等翻譯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痼疾,成為一種風氣。許多人習焉不察,當事者則沾沾自喜。這樣的風氣我們還能熟視無睹不起來反對嗎?
反對之法其實也並不複雜,無非是加強翻譯評論,加強監督而已。
這種辦法我們曾經使用過。在50年代,在當時出版的《翻譯通報》上,時不時會出現幾篇評論翻譯書刊的文章。這種文章往往很長,因為一要引用原文和譯文,二要提出自己的意見,對譯文加以仔細的分析和評論。這都是踏踏實實的、動真格兒的工作,不能徒托空言,因此非長不可。據我自己的回憶,這種評論工作起過很好的作用,受到讀者的歡迎。但是,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沒有繼續下去。我真正感到惋惜。
時至今日,翻譯書刊之多,遠邁前古。今天我們建設我們的國家,不借鑒他國,完全是不能想象的,而借鑒就需要翻譯。我在上麵已經說過,好的譯品是有的;但也未免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報章雜誌上有時也會見到幾篇評論翻譯的文章,但是同已經出版的翻譯書刊的數量比起來,卻顯得非常微弱無力。我們毫不誇大地說,今天的翻譯已經失去了監督。有良心有本領的譯者,也就是我在上麵所說的上等的翻譯,是用不著監督的。但是中等翻譯,特別是下等翻譯,則是非監督不行。非監督不行卻又缺少監督,於是就來了危機。
克服這個危機的出路何在呢?我原來想得非常單純,非常天真:不過是加強監督而已。我曾同《中國翻譯》雜誌的一位負責人談到這個問題,我勸他多刊登一些評論翻譯的文章。我原以為,他會立即接受我的建議,並付諸實施。對他來說,這並不困難。然而,真是大出我意料,他竟似乎有難言之隱,對我訴了許多苦,其中最主要的是,許多被批評的譯者喜歡糾纏。一旦受到批評,絕不反躬自省,而是胡攪蠻纏,顛倒黑白;明明是自己譯錯了,卻愣不承認。寫信、打電話、寫文章,鬧得烏煙瘴氣。一旦碰到這樣的主兒,編輯部就苦不堪言。
我恍然大悟,很同情這位負責人的意見。環顧我們今天的社會,在其他領域裏也有類似的現象。個別的人不知道怎樣使用自己的民主權利。不給民主,他們怨氣衝天;給了民主,他們又忘乎所以。看來正確運用民主權利,也還需要有一定的水平。有些人認為民主就是打官司。最近看到報上刊登了一個消息:在某部電影中,有一個群眾場麵。當時拍攝時,拍上了一個他或她。現在電影一旦上演,他或她看到了自己的形象,於是拍案而起,告到法院,說是侵犯了他的肖像權,索要五位數字的賠償費。我不懂法律,但總覺得這樣做是“民主”過了頭。回到我們翻譯界,難道不會出現類似的事件嗎?我有點擔心。
我原以為克服翻譯危機並不困難。現在看來,並非如此。我現在是正如俗話所說的:變戲法的跪下,沒轍了。
可是,我並不氣餒。我呼籲翻譯界的同行們和廣大的讀者,大家起來,群策群力,共同想出克服翻譯危機的辦法。我相信,辦法總會想出來的,正如路是人走出來的那樣。
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