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大學外國語教學法芻議(2 / 2)

這簡直有點近於一個悲劇。這悲劇的主要原因,據我看,就在教學法的不健全。自從學字母起,學生就完全依賴教員。教員教一句,學生念一句。一直到後來學到淺近的讀本,還是教員逐字逐句地講。學生從來不需要自動地去查字典,教員講得再好,學生仍然不能知道直接去念外國書的困難,仿佛一個小孩子,從下生起就吃大人在嘴裏嚼爛的飯,一直吃得長大起來,還不能自己嚼飯吃,以後雖然自己想嚼也覺得困難而無從嚼起了。

我們既然知道了原因所在,就不難想出一個挽救的方法,這方法據我看就在竭力減少學生的依賴性。教員應該讓學生盡早利用字典去念原文,他們應該拚命查字典、翻文法,努力設法把原文的意思弄明白。實在自己真弄不明白了,或者有的字在字典上查不到,或者有的句子構造不清楚,然後才用得著教員。在這時候,學生已經自己碰過釘子,知道困難的所在,而且滿心在期待著得到一個解答,如大旱之望甘霖,教員一講解,學生驀地豁然貫通,雖然想讓學生記不住也不可能了。這樣練習久了,我不信他們會學不好外國語。這方法並不是什麼新發明,在外國,最少是在我去過的那個國度裏,是最平常的。我現在舉一個學俄文的例子。第一點鍾,教員上去,用了半點鍾的時間講明白俄文在世界語言裏尤其是印歐語係裏的地位,接著就念字母。第二點鍾,仍然念字母。第三點鍾,講了講名詞的性別和極基本淺近的文法知識,就分給學生每人一本果戈理的短篇諷刺小說《鼻子》,指定了一部字典,讓每個人念十行。我腦筋裏立刻糊塗起來,下了課用了一早晨的力量才查了六行,有的字隻查到前麵的一半,有的字根本查不到,意思當然更不易明白。心裏仿佛有火在燃燒著,我恨不能立刻就得到一個解答。好容易盼到第二堂上課。教員先讓學生講解,但沒有一個人能夠講一個整句。結果還是他講,大家都恍然大悟,不自覺地輕鬆地笑起來。他接著又講了半點鍾的文法,才下了課。就這樣,在一個學期內念完了初級文法和果戈理的《鼻子》。

這教法或者有點霸道,我承認。學生在課外非有充分的時間來預備不可。但是成績卻的確比我們大學裏流行的教法好。除非學生低能,在兩年內一定可以看普通的書。與其讓學生不痛不癢地學上兩年結果是等於白學,何如讓學生多費點力量而真得其實惠呢?

19世紀德國大語言學家Ewalp 就用這方法教學生,而且應用得還特別認真。跟他念過書的學生一談起來沒有一個不頭痛的。後來他自己也聽到了,就對人說:

學外國語就像學遊泳。隻是站在遊泳池旁講理論,一輩子也學不會遊泳。我的方法是,隻要有學生到我這裏來,我立刻把他推下水去。隻要他淹不死,遊泳就學會了。

我希望中國的教員先生們有推學生下水的勇氣,青年同學們有讓教員推下水去的決心。

194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