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柳色獨秀,益不勝情(3 / 3)

李待問道:“張兄為什麼這麼認為呢?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們在水西園繡樓遇到時,隻招呼了一句‘各走一條線’?他們當時蒙著麵,互相沒認出來也很正常呀。”

張岱搖了搖頭,道:“江湖人物出場多看身手,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內行人眼明心靈,知根知底,一線綠既沒有當場認出來高個子的竊賊來,表明他們素不相識。那竊賊既已從徐府收獲不少,又在同一個地方撞見了同行,犯下行業大忌,想必已經離開鬆江。暫且不必再管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跟一線綠同樣會使飛索的凶手找出來。”

李待問雖不喜張岱自以為是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見多識廣、分析得有道理。

張岱道:“這個被殺又被毀容的竊賊原來綽號叫一線綠。嗯,一線綠,一定是有來曆的。隱娘,那位艄公可有看清他袖子中飛出的飛索是什麼顏色,是不是綠色?”柳如是道:“白大叔沒有提過。不過這是昨晚的事,雖有月光和燈光照著,飛索又極細,昏暗中怕是難以辨認出顏色。”

李待問道:“那麼這條線索算是斷了,阮大铖那邊也沒有任何線索,看來要找出這凶手,真是比登天還難了。”

張岱道:“阮大铖這邊也不全是無跡可尋。我在想,他是見過一線綠身手後,才雇請了對方到水西園行竊,對吧?那麼另一個會使飛索的凶手……我們姑且叫他一線紅吧,阮大铖確實對他全不知情,但會不會是……”

柳如是道:“是另外有人雇請了一線紅,來東佘山居行竊?”

張岱道:“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一線綠來寶顏堂隻是偶然,但一線紅卻是必然,他一定是受什麼人雇請,來東佘山居盜賊字畫一類的物品。”

如此,便能解釋一線紅失手扼死一線綠之事。或許他本來要來寶顏堂動手,卻被一線綠搶先壞了事,殺了人不說,還驚動了旁人,遂在一線綠逃上山坡時截住他。大約兩人起了口角爭執,一線紅一怒之下上前扼住一線綠的脖頸,卻不料用力過猛,失手錯殺了他。不久後艄公白麵及柳如是、張岱先後到來,大約一線紅人並未走遠,從幾人的對話中得知之前一線綠到過西佘山居。他擔心官府會由一線綠追查到他身上,為自保起見,又趕去西佘山居殺了門仆。隨即又尋機會潛入寶顏堂藏書庫,毀掉一線綠麵容,取走工具,徹底斷掉了追查的線索。

至此,前後所有疑點都已解開,但還是無法確認一線紅的身份。

張岱道:“殺人、毀容都是非常人所能為,既然一線紅不惜以殺人、毀容來遮蓋真相,他跟一線綠關係非同一般,應該是打聽到一線綠的來曆,即可查到一線紅這個人。回頭可以托江湖朋友打聽下。”又問道:“羅兄,聽說你長年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可有聽過一線綠這一號人物。”

羅吉甫搖頭道:“沒有。”頓了頓,道:“其實我算不上江湖人物,隻是喜歡四下閑逛、遊山玩水罷了,因而孤陋寡聞得緊。”

張岱道:“那麼羅兄如何看待一線紅這個人?”羅吉甫道:“這個人行事果敢狠辣,是個相當棘手的人物,隻怕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張岱道:“我也是這麼認為。不過一線紅來東佘山居,如果隻為盜取某件物品的話,事情倒是簡單了。第一,目下對眉公而言,壽筵最為重要,隻要一線紅不從中搗亂就行。第二,字畫收藏在寶顏堂後院,有眾多機關保護,他一一破解需要花費不少氣力。”

羅吉甫道:“張兄覺得我們有可能當場捉住一線紅?”張岱道:

“嗯。羅兄適才也說過,這是個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人,他一定會再來寶顏堂。”

羅吉甫道:“如此,我再四下巡視一番,留意防範便是。”

李待問見張岱不斷朝柳如是使眼色,便道:“我先去一趟晚香堂,看看壽筵的情形如何了。”

等羅吉甫和李待問出去,張岱才道:“怎樣,昨晚那一趟不白跑吧?

現下已經知道《一捧雪》的作者是李玉,回頭隻要去吳縣找到他問清楚就行了。”

柳如是道:“這李玉既是申府家奴,想來沒有那等閑暇去練飛簷走壁的功夫。”

張岱道:“那是當然。李玉絕不會是盜走‘一捧雪’的人,他一定是聽什麼人提過玉杯‘一捧雪’的名字,所以臨時用到了戲中做道具。”

又笑道:“怎麼,你終於開始相信是飛天大盜盜走了周閣老的‘一捧雪’,而不是王瀾了?”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道:“我隻是想不通王瀾如何能取到密室鑰匙,推測來推測去,似乎隻有你說的飛天大盜才能解釋。況且我在西佘山居遇到一線綠時,他的目光很怪異,我感到他是認識我的,還真有可能他就是偷走‘一捧雪’的人。”又歎道:“可惜他死於非命,果真是他偷了‘一捧雪’的話,玉杯肯定被他藏在不為人知的隱秘之處,怕是再也難以見天日了。”

張岱道:“未必。‘一捧雪’在你我看來是絕代珍品,但在一線綠眼中就是一隻杯子,沒有太高的價值。又比如一線綠盜書這件事,如果他不是受雇於阮大铖,就算他偷到《金瓶梅》,對他而言也隻是一本破書,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除非找到識貨的買家。大凡飛天大盜盜竊,多取普通的金銀珠寶,極少取珍品、書畫之物,就是這個道理。因為珍品一類價值雖高,卻不能立即變現,而且脫手極難,容易被人盯上。”

柳如是道:“周府丟失的恰恰是幾件珍品,如‘一捧雪’、‘碧香升’。張公子的意思是,飛天大盜其實是受雇於人?”

張岱點了點頭,道:“拿寶顏堂來說,顏真卿的《朱巨川告身》堪稱無價之寶,但一線紅這樣的江湖大盜得到它又有什麼用呢?難道是為收藏臨摹嗎?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所以我才說一線紅跟一線綠一樣,一定是受雇而來。不管是不是一線綠偷取了‘一捧雪’,但始終是同樣的道理。你不要氣餒,玉杯多半已被某巨室花費重金買下了,隻要有心,終可以打聽得到下落。”

柳如是原本以為張岱是個隻知風月的浪蕩公子,經過一天的相處,非但印象大為改觀,且對其見識和才智極為佩服,心道:“不如將《金瓶梅》一事告訴他,也許他可以幫忙出出主意,助我早日尋訪出身世及雙親的下落。”便先說了昨晚王微醒來後撿到鈔本《金瓶梅》一事。

張岱略略思忖一番,即道:“呀,這是萬曆年間的遺物,很可能就是徐府收藏的原本。”又問道:“一線綠身上隻有這一卷嗎?”

柳如是道:“是啊,這是我覺得特別奇怪的地方。隻有這一卷書,一線綠無法向雇主阮大铖交差,對他更是沒有任何用處。”

張岱道:“不,這一卷價值不在全套之下。全套書厚厚一大摞,難以攜帶逃走。一線綠隻取這一卷,便可以反過來訛詐徐家。”

徐府號稱藏有天下唯一一套全本《金瓶梅》,但若少了一卷,便成了殘書,缺憾難言。為了索回失卷,一定也會不惜金錢的代價。

柳如是道:“還真是這樣。張公子,你真是聰明。我怎麼就想不到。”

張岱道:“不過這一線綠是個江湖人物,受雇於阮大铖才有意盜書,怎麼可能有這麼深的心機?事情應該不簡單。”

柳如是道:“我也覺得這一線綠的腦子不可能有這麼靈光。張公子,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卷書是從旁人身上落下的?”

張岱道:“那麼就應該是水西園出現過的身材高大的竊賊了。難道這個人昨晚也在寶顏堂中?這可奇怪了。”

忽聽得門外有人叫道:“隱娘是在這裏嗎?”

柳如是便收了《金瓶梅》書卷,應聲去開門。再巧不過的是,來者正是水西園的主人徐三公子徐來。他手裏提著一個食盒,頗為局促地站在門前,道:“我……我是來向隱娘賠罪的。”

張岱搶上來奪過食盒,打開一看,卻是一些甜點小吃,登時喜笑顏開,道:“好香,正好我餓了。這是徐府廚子自己做的吧?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糕點,有錢也買不到。”

徐來忙道:“這是送給隱娘的。”

張岱笑道:“回頭你再賠給隱娘一份就是,這份我先笑納了。”也不顧名門公子的形象,用手抓了一塊鬆糕,直接往嘴裏塞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徐來急道:“張兄你……”

柳如是道:“徐公子請進來坐,正好我有事請教。”

徐來因為昨日曾帶人闖上柳如是畫舫而心中不安,忽見對方和顏悅色,不由得大喜過望,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隱娘有事盡管問。”

柳如是道:“我要先向徐公子賠罪,昨日畫舫上確實有竊賊潛入,我事後方知。”

徐來先是一愣,隨即連連擺手道:“不礙事,不礙事。隱娘當時也不知情,這不能怪你。”

柳如是道:“若是昨日我讓公子仔細搜一遍畫舫,當場逮住那竊賊,昨晚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

她因知徐來是受害者,也不瞞他,大致說了一線綠潛入寶顏堂殺人傷人之事,隻是未提他是受阮大铖指使,潛入徐府目的是要竊取《金瓶梅》。

徐來驚得呆了,半晌才道:“原來是這樣。”

張岱道:“昨日其實有兩名竊賊光顧過水西園,除了一線綠之外,還有一人,就是我們最早在書房遇見的正在窗下讀書的黑衣男子。”

徐來道:“呀!”除了“呀”字外,驚奇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柳如是問道:“請問徐公子,貴府昨日可丟了貴重物事?”徐來道:“隻丟了一些金銀首飾,還有幾幅錦緞和緙絲,都是府中家眷自用之物。”

張岱道:“你們家珍藏的《金瓶梅》原本全套沒丟嗎?”

徐來道:“當然沒有。那竊賊是在水西園書房出現,那裏是收藏有好幾套《金瓶梅》,有萬曆年間和崇禎年間的刻本,沒太大價值,在市集上花錢就能買到。另外有一套鈔本,其實是仿抄原本的贗品。《金瓶梅》原本真跡收藏在府城老宅中。我昨日還特意派人回府查看老宅書房中的珍本書籍,《金瓶梅》還在,是我娘親親手一卷一卷地查驗過的。”

張岱滿以為王微撿到的《金瓶梅》書卷來自徐府,哪知道徐來卻稱府中真跡沒有被竊,不由得大感意外,轉頭去望柳如是,她剛好側過頭來。

兩人目光對視,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原來這卷《金瓶梅》還是竊自寶顏堂。隻不過管家管勳也不知道眉公擁有這卷書罷了。”

柳如是一時難以相信,忙問道:“那麼昨日那竊賊在徐公子府上書房中讀的是什麼書?”徐來道:“是一本極老的書,叫《楮園集》,洪武刻本。”

張岱道:“莫非這《楮園集》就是吳縣才子王行的文集?”徐來道:“是王行的書。裏麵是文還是詩,我也沒有讀過。”

他家跟張家一樣,家資富饒,藏書極豐,張岱博覽群書,他卻是不學無術,雖平日不以為然,然此刻當著佳人的麵說了出來,終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瞟了柳如是一眼,見她正歪頭凝思,似沒有留意他的話,這才放下心來。

張岱道:“想不到王行還有文集傳世,看來你們徐府書房中還真藏有不少寶貝。不過那竊賊獨對這本書感興趣,這可奇怪了。”

王行,字止仲,自稱淡如居士,號半軒,亦號楮園,元末明初人,通經史百家言,善潑墨山水,書法亦佳,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巨富沈萬三請他教習兒子讀書,每文成,酬白金鎰計。後王行到京師探親,為涼國公藍玉賞識,聘為家庭教師。

藍玉是明朝開國功臣常遇春妻弟,最早隸屬常遇春帳下。因作戰勇敢,所向皆捷,積功至武德衛指揮使,地位逐漸上升。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後,北元蒙古勢力雖退出中原,但依舊雄踞漠北,與明朝對峙。

為了消除邊患,明朝廷與北元展開了長期的角逐,藍玉便是在明軍數次北征蒙古的戰爭中脫穎而出,建立了赫赫功勳,成為洪武後期最勇猛的將領。

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四月,藍玉以大將軍身份率軍北征,自大寧進至慶州。聽說元帝脫古思帖木兒在捕魚兒海東北八十裏處紮營,便兼程而進,疾馳直擊其營。元軍大意輕敵,以為明軍缺水乏草,不會深入,未加設防。加之當時狂風大作,風沙彌漫,元方竟沒有察覺到明軍的行蹤。

明軍突然到達元營前,元軍倉促應戰,傷亡慘重,元帝脫古思帖木兒與太子天保奴等數十人北遁。藍玉率精騎追趕,沒有趕上,但俘獲元帝次子地保奴及嬪妃、公主、官員、軍士等數萬人及大量牲畜,並得北元國璽、寶玉、金銀印章等物,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元帝脫古思帖木兒後被部下殺死,北元開始四分五裂,從此實力大衰。藍玉勝利班師,途中又破哈剌章營,再獲勝利。太祖朱元璋聞訊興奮異常,將藍玉比為名將衛青和李靖,大加褒獎,封涼國公。藍玉的軍事和政治生涯至此達到了巔峰。

然藍玉自恃有功,又與太子朱標是姻親,是皇太子妃的舅父,逐漸驕橫起來。早在征雲南元梁王勝利後,他就派人到雲南私自販鹽,牟取暴利。明朝法律明令禁販私鹽,藍玉卻令家人私買雲南鹽一萬餘引,以走私牟取暴利。在捕魚兒海戰役中後,藍玉不僅私占掠獲的大量珍寶、駝馬,還將被俘虜的元帝妃子據為己有,由此引來許多非議和事端。太祖朱元璋得知後大怒,說:“藍玉無禮如此,豈大將軍所為哉!”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錦衣衛官員告藍玉謀反,稱其將要在明太祖朱元璋出行時行刺,藍玉因此被殺,夷三族,甚至捕風捉影,凡與藍玉偶通訊問的朝臣,也難免刀頭上的痛苦,因此列侯通籍、坐黨論死者一萬五千人,史稱“藍獄”案。

王行因為曾為藍玉家塾,與兩個兒子同受株連被殺。而著名的周莊富豪沈萬三沈家也因曾受過王行舉薦,被牽連入藍玉案中,從此徹底敗落。這已是沈家第二次遭逢大難,而時有“聚寶盆”之稱的沈萬三早已在第一次大難時死去。

元朝末年,義軍蜂起,爭霸天下。朱元璋攻打張士誠時,張氏固守蘇州達八月之久,背後得到了蘇州富民的大力支持。城破之後,朱元璋曾恨江南為張士誠出力,采用了漢高祖劉邦徙天下富豪於關中的辦法,下令移江南民十四萬戶於鳳陽。又取沈萬三家租簿定額,對江南一帶格外加賦,每畝完糧七鬥五升。沈萬三是個精明的商人,見舊主張士誠已死,便想拍新主朱元璋的馬屁,希望以此換得太平。剛好朱元璋稱帝後開始修建南京城牆和皇宮,沈萬三遂主動提出“助築都城三分之一”。

城牆修完後,朱元璋還算比較滿意,也沒有立即對沈萬三加以迫害。

但朝廷的檢校們還是不時來找沈萬三尋事,其實就是想訛詐銀子。沈萬三到底隻是個商人,不願意去跟這些人折騰,為了一勞永逸,主動提出要為明軍出軍餉,結果犯了朝廷大忌。朱元璋出身貧寒,青少年時經曆坎坷,對富人有一種天生的敵意,認為沈萬三這樣一個平民百姓居然想要犒賞皇帝的軍隊,可謂居心叵測。正好此時又有人告發沈萬三當年為張士誠築蘇州城以茅山石鋪路心,而南京城牆不過是普通磚石。朱元璋更加生氣,拍案道:“吾京城無此豪華之路,大膽妄為!”打算殺掉沈萬三。幸得馬皇後心慈,順口說了一句:“民富敵國,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將災之,陛下何誅焉!”沈萬三這才保住了一條命,家產被籍沒,人也被發配雲南充軍。他一個豪紳,養尊處優慣了,從來沒有受過這種苦,不久就死在了雲南。屍骨也不敢運回江南水鄉,就地埋在了大理。

然而,沈家的災難並沒有就此結束。沈萬三死後,沈家財產雖然損失大半,但沈家依然人丁興旺,財力雄厚。洪武末年,沈萬三的上門女婿顧學文和一個美貌女子梁氏偷情。梁氏的丈夫陳某是個弱智,顧學文故意派人引誘弱智陳某出門飲酒賭博,暗中與梁氏來往。陳某的父親知道後,打算報複顧學文。可是沈家財粗氣壯,陳家又不是做官的,怎樣才能得手呢?剛好此時藍玉謀反案發,牽連極廣,陳某的父親就趁機誣告顧學文與藍玉通謀。一牽涉“藍獄”案,就不再是什麼私情事,立即變成要案。

經過調查後,發現沈家確實通過王行與藍玉有來往,遂入“藍獄”。

沈顧兩家的成年男子都被以淩遲之刑殘酷處死,被殺前還經受了反複的嚴刑拷打,手臂、腿骨均被敲斷,目的是要逼問出沈家隱匿的田口店鋪等巨額財產下落;小孩則充軍南丹衛;婦女發配到浣衣局為奴。梁氏作為引發這件事的主角,亦被公公即陳某的父親逼令上吊自殺。從此,號稱“天下第一富豪”的沈萬三家族徹底敗落。

這樁大案曾轟動一時,而事情的起因則是王行先後做過沈萬三和藍玉的家庭教師。沈萬三死後,沈家感到需要在朝中尋找一座大靠山,遂通過王行引薦,傍上當時風頭正勁的涼國公藍玉,孰料反而成為滅族的禍根。

明初文字獄嚴重,王行又是藍玉案的重要犯人,張岱料想不到他還會有文集傳世,可謂珍貴之極了。隻是想不通那竊賊為何會對這樣一本書感興趣,便道:“回頭我要好好讀一讀那本《楮園集》,也許裏麵有什麼端倪。”

正好羅吉甫和徐望一道進來,告知道:“管兄派人來告知,鬆江方嶽貢方知府等賓客已陸續到了,眉公請各位到大廳去見客。”

徐來忙起身道:“太好了,我們這就走吧。”

柳如是道:“我不去了,不能留下微姊姊一個人在這裏。”張岱道:“那我也不去了,就留在這裏陪隱娘吧。”

柳如是很是驚訝,忙道:“張公子素來喜歡熱鬧,今日佘山賓客雲集,正是呼朋喚友的好機會,不必為了我留下。”

張岱笑道:“也不全是為了隱娘,你瞧我這一身衣服髒的,實在見不了人。”

徐來忙道:“我這就派家奴回去,為張兄取換洗的衣物來。”又看了柳如是一眼,這才戀戀不舍地去了。

羅吉甫道:“那麼張兄先留在這裏,我再到晚香堂四周看看。”

張岱忙道:“羅兄走了,萬一一線紅來了寶顏堂怎麼辦?”

羅吉甫道:“徐望會暫時留在這裏。況且我往寶顏堂四周仔細查看過,牆根下、雪地裏沒留下什麼腳印,一線紅應該沒有來附近窺測打探,這不合常理。所以我在想,也許他的目標不是寶顏堂,而是晚香堂。”

張岱道:“羅兄是說他不是來偷盜,而是來搗亂的?”

羅吉甫點點頭,道:“如果是搗亂的話,最好的時機就是壽筵開始時,所以我得趕去看看。”

徐望送羅吉甫出去,進來掩了房門,肅色道:“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二位,聽說之前隱娘曾和李待問一道趕去西佘山居拜訪施紹莘,二位後來又摸黑再赴西佘山居,這是為什麼?”

張岱笑道:“徐兄問這個做什麼?是出於好奇嗎?”

徐望道:“隱娘第一次去西佘山居,出來時遇到了一線綠,活著的。

第二次去西佘山居,回來時又遇到了一線綠,不過這次是死的。這難道不奇怪嗎?”

柳如是道:“第一次去西佘山居,是為訪施紹莘施先生。第二次,則是去訪阮大铖阮先生。至於為什麼,這是我個人的私事,實不便見告,還請徐公子體諒。”

徐望冷冷道:“這可由不得隱娘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塊乳白色的腰牌,高高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