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布匹獲得了很高聲譽,號稱『衣被天下,雖蘇杭不及也』。這一切,全仗黃道婆的功勞。鬆江一帶有歌謠唱道:『黃婆婆,黃婆婆,教我紗,教我布,二隻筒子,兩匹布。』當地人為紀念黃道婆的恩德,在烏泥涇鎮為她修建了先棉祠。又在鬆江各處修建黃母祠,時時祭祀,以紀念這位棉紡織業先驅。
幾層芳樹幾層樓,隻隔歡娛不隔愁。
花外遷延惟見影,月中尋覓略聞謳。
吳歌淒斷偏相入,楚夢微茫不易留。
時節落花人病酒,睡魂經雨思悠悠。
——王彥泓《無題》
徐望出示了一塊腰牌,上書“錦衣衛錦衣右所百戶”九字。
錦衣衛原為親軍,是負責保衛皇帝安全的禁軍。大明立國之前,明太祖朱元璋率軍與勁敵陳友諒在鄱陽湖鏖戰數月毫發未傷,且箭斃陳友諒,即此親軍護駕建功。明朝建立後,朱元璋猜忌多疑,生怕大臣對他不忠,便設法派親軍為密探,四出巡視。親軍遂發展為特務機構,專門負責偵緝事務。
洪武十五年(1382年),朱元璋對臣下更加不信任,正式建立錦衣衛組織,首任都指揮使是楊憲,並下令將所有的重罪犯人都交給錦衣衛處理。等到十幾年後,功臣都已經屠戮得差不多了,不再有威脅皇權的力量,朱元璋才下令一切案件重新轉回法司處理,內外刑獄公事不再經由錦衣衛。
明成祖朱棣即位後,又重新利用錦衣衛來鎮壓建文帝的舊臣,恢複了詔獄。如永樂十三年(1415年)《永樂大典》總裁官解縉被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用酒灌醉後置於雪地凍死,即為一例。以後的曆代皇帝都倚仗錦衣衛做耳目爪牙,用宦官提督東、西廠。東、西廠和錦衣衛合稱“廠衛”,權力越來越大,人員日益增多,非法淩虐,誅殺極多,直接造成了朝中殘酷的恐怖氣氛。
然廠衛權勢熏天,多隻是在京師橫行,忽然在這清冷的佘山冒出了一名錦衣衛百戶來,不由得令人大吃了一驚。
張岱訝然道:“徐兄不是錢謙益錢先生的門人嗎,怎麼又成了錦衣衛的密探了?”徐望道:“錢公門人身份和錦衣衛武官身份並不矛盾。”
張岱道:“錢先生知道你是錦衣衛的密探嗎?”徐望反問道:“張兄是希望錢公知道,還是不希望他知道?”
張岱一時無話可說。
徐望這才道:“我的真實身份,目下隻有二位知曉。連羅吉甫也不知道。”張岱嘲諷地道:“那我和隱娘還當真榮幸之至。”
徐望道:“我的身份,希望二位保密,不然有什麼後果,我不說,二位也知道。咱們言歸正傳吧。隱娘,你到底為什麼兩次去西佘山居?”
柳如是對他拿出錦衣衛的派頭壓人很是不快,但以她的卑微娼妓身份,不能與錦衣衛公然作對,隻好支吾道:“這個……其實也沒什麼事。”
徐望道:“隱娘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到,你是為了‘一捧雪’,對不對?”
柳如是先是一驚,隨即強作鎮定,道:“我是對那出《一捧雪》的戲有些好奇。”這倒也是實話,她的確是因為《一捧雪》而兩次到西佘山居。
徐望道:“我和張岱兄一道去船上找阮大铖時,看得出來,張兄也對那出《一捧雪》格外感興趣。到底是為什麼?”
張岱道:“徐兄既然已將錦衣衛的身份亮出,那麼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徐望道:“‘一捧雪’,我隻要‘一捧雪’。當然,不是那出戲的劇本,而是那盞玉杯。”
柳如是顫聲道:“徐公子是從哪裏聽到‘一捧雪’的名字?”
徐望道:“這麼看來,隱娘對玉杯‘一捧雪’也是知情的。我奉朝廷密令追查一批珍寶,‘一捧雪’就是其中一件。”
原來徐望是常熟人氏,少時曾與羅吉甫一道學劍,各有所成。後來二人都離開了家鄉,羅吉甫漫遊四方,徐望則來到京師,秘密加入了錦衣衛。兩年前,徐望接受了一項特別任務,返回江南尋找一批失落已逾兩百年的珍寶,以充國用,但隻能秘密行事,不能張揚。因為任務特殊,需要接近諸多江南鄉紳名士,所以他刻意拜在了同郡德高望重的錢謙益門下,以東林黨領袖弟子的身份出麵打探消息。
這次他來到佘山,本是奉師長錢謙益之命來為陳繼儒送禮賀壽,並無其他目的,然而忽聽得大廳中眾人熱議《一捧雪》時,也跟柳如是一般,待在了那裏。因為他所要找尋的珍寶當中,正有一盞名叫“一捧雪”的玉杯。
他打聽到《一捧雪》是陳繼儒老友施紹莘所作後,便趕來找施氏,卻正好見到柳如是引著施紹莘出去。之後他為諸多應酬事務纏住,未來得及再去找施紹莘,但心中尚惦記此事,決意等壽筵完後要去西佘山居好好問個明白,找到失落珍寶的大事說不定就要著落在施紹莘身上。然不久後他即遇見兒時好友羅吉甫,意外得知寶顏堂發生了變故,死者正是施紹莘。雖則真相未明,但大概情形是——竊賊一線綠殺了施紹莘,又為他人所殺。
徐望本人意在“一捧雪”,最懷疑的對象當然是跟施紹莘有關的人,也就是柳如是。他之前並沒有聽過她的名字,特意多打聽了一下。旁人隻知道她是盛澤來的雛妓,還做過吳江故相周道登的侍妾,名聲似乎不大好,卻得陳繼儒和名妓王微的大力推舉,想來除了年輕貌美之外,應該還是個極具才華的女子。
之後徐望又護送張岱去渡口尋阮大铖,意外得知原來戲劇《一捧雪》
作者另有其人,是申時行申閣老家奴之子李玉,還有什麼“一人永占”
的說法。似乎李玉為新戲取名《一捧雪》隻是偶然,因為那部戲隻是以玉杯“一捧雪”為主線,叫《一捧雪》順理成章。若是以《清明上河圖》
為主線,就該叫《清明圖》了。況且古人以雪喻玉並不罕見,手中一杯,如“捧一雪”。但張岱卻不斷盤問阮大铖關於“一捧雪”的事,還直接問出了《一捧雪》名字的來曆,就令人起疑了。
相較於柳如是而言,張岱名氣自然要大得多,揮灑恣意,極有名門公子風範。以張家的財力,花費重金收藏“一捧雪”也是極可能之事。
但他若真擁有“一捧雪”的話,向阮大铖打聽相關事宜時應該格外緊張,而不該是一副探詢好奇的樣子。因而從他和柳如是的種種言行看來,這二人多少知道一些“一捧雪”玉杯的事情,甚至正想要找到它。不然他二人又不是官家人,為何要積極為寶顏堂幾起命案積極出力奔走?
但這其中還是有太多關節難以想通。徐望暗查珍寶已有兩年,一無所獲,好不容易有了一絲“一捧雪”的線索,自然不能輕易放過。是以他不惜向張岱和柳如是表明錦衣衛密探身份,好弄清楚內中究竟。
柳如是自然更為震撼。她這才明白為什麼周道登始終將那些寶貝束之高閣,秘不示人,甚至在失竊後也不肯報官,原來那當真是一批“不能說”的珍寶!
那麼她要將這一段經過說出來嗎?如果說出“一捧雪”原為前夫周道登所有,錦衣衛自然會找上這位過氣的閣老,即使他不至家破人亡,肯定也不會有太好的下場,至少萬貫家產是保不住了,她終於可以一出之前被冤枉、被棒打的惡氣。可她已經當著周道登的麵答應了他,絕不對外透露密室珍寶一事,告知張岱是因為他是王瀾的師兄,需要靠他的幫助來查明真相。而今真相未明,錦衣衛已聞風追蹤而至,到底要如何處置才好?
徐望見她目光閃動,有慌亂之色,忙好言安慰道:“隱娘也不必驚慌,隻需實話回答。我隻是要為朝廷追回珍寶,充作軍費,不會任意牽累無辜,也絕不會驚擾地方。這也是聖上的意思。還望二位將詳情告知,二位是從哪裏聽到‘一捧雪’的消息?玉杯現下在哪裏?”
柳如是道:“‘一捧雪’……它……”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能避過‘一捧雪’原為前夫周道登所藏、她則是因玉杯失竊而遭冤一事。
張岱道:“不瞞徐兄,我們也不知道‘一捧雪’在哪裏,正想找到它的下落。”
徐望道:“那麼二位又如何得知世間真有一盞玉杯名叫‘一捧雪’呢?”
張岱道:“實話說,我最早聽到‘一捧雪’,是在施先生那裏。”
這話回答得極為巧妙。他口中的“一捧雪”,其實是原以為是施紹莘所寫的戲劇《一捧雪》。既沒有撒謊,也巧妙地暗示了玉杯“一捧雪”消息源頭是施紹莘。反正他人已經死了,錦衣衛本領再大,也無法令死人重新活過來來對證。
徐望果然進入文字遊戲的圈套,以為柳如是與張岱是從施紹莘處聽到“一捧雪”的事,沉吟道:“原來施紹莘才是知情者。他的被殺,大概也跟那批珍寶有關了。”轉念又有了新的疑問,問道:“據我所知,施紹莘跟二位非親非故,為何獨獨要將‘一捧雪’之事告知二位呢?”
張岱一時難以圓緩,隻得支吾道:“也不算是非親非故,隱娘這邊……”
徐望自己卻恍然大悟,道:“我曾聽錢公說過,施紹莘對王微娘子情有獨鍾,極讚賞她的才氣,稱其詩‘風流蘊藉,不減李清照’,二人早有私交。想必是施紹莘將事情告訴了王微,王微又告訴了隱娘你,對不對?”
柳如是雖與王微同船,亦讚賞其人品高潔,但交往並不深。至於施紹莘與王微早有私交一事,她還是頭一次聽說,不由一愣。
張岱忙道:“隱娘確實以為‘一捧雪’跟施紹莘有關,看到台上那出戲後頗受觸動,才立即趕去找他。後來在西佘遇見過一線綠後,又認為他可能是從什麼地方盜得了玉杯。可惜他二人都先後被殺,難以確認。”
徐望道:“原來是這樣。自古以來都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施紹莘自命峰泖浪仙,卻還不是落了個橫屍庭中的下場。”
張岱生怕對方繼續追問,忙主動問道:“徐兄自稱身負朝廷使命尋寶,這批珍寶又是什麼來曆?”
徐望雖拜在了東林黨魁錢謙益門下,然其既非名家公子,又無文章才華,在江南士林中默默無聞,尋寶一事也是困難重重。那批珍寶失落兩百餘年,不少器物應已散落民間,所以最需要的是交際能力,跟江南士紳打成一片,才能及時打探到相關消息。張岱交遊廣闊,朋友滿天下,如能得他相助,事情當會順利得多。
徐望急於立功,微一沉吟,便實話告道:“那批珍寶是沈萬三寶庫中最精華的珍品。”
沈萬三是元末明初的傳奇人物,家資數億,富甲天下。世人以為其有聚寶盆,金銀取之不竭。
沈萬三因為家底豐厚,收購天下奇珍至寶,肆意揮霍,生活奢華無比,堪比王侯。沈妻所睡的床稱為“觀音床”,以沉香為胚,象牙為格,八寶為欄,製極精巧。沈家日常花費也高得異常驚人,為自釀美酒,專門備有數十頃良田,鑿渠引水,以供酒需。
沈萬三出手極為大方。他曾青睞一位江南名妓,贈她鞍馬四匹,四時金衣各一襲,金玉首飾無數,均為當世奇珍。江南名士王行被聘為沈家私塾先生後,每有文成,酬白金鎰計。王行曾與明初大才子高啟等人結北郭詩社,見多識廣,也被如此豐厚的酬金嚇得不知所措,深感沈萬三這樣顯耀財富,一定會遭禍,不久後即辭謝離去。
甚至連沈萬三之弟沈萬四也覺得兄長太過鋪張,為此寫詩諷諫道:“錦衣玉食非為福,檀板金樽可罷休。何是子孫長久計,瓦盆盛酒木棉裘。”
然沈萬三不聽,大禍不久後即悄然降臨。
洪武六年(1373年),沈萬三因觸怒明太祖朱元璋被流放雲南,家產被抄沒。沈家中精美的漆器家具全部被運往南京,充作公物。其中條凳、椅桌、螺鈿剔紅最妙,到崇禎年間,六科各衙門猶有存者。
當時江南還有一個大富戶萬二,聽說皇帝朱元璋有詩歎道:“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猶擁被。”他立即警覺起來,道:“風頭已現,再不離去,禍難將及。”遂買舟載妻子泛湖而去。不出一年,江南大族因各種罪名被籍沒,隻有萬二得以善終。
盡管受到查抄,沈萬三本人也客死他鄉,但沈氏家族仍然擁有巨大的財富。沈氏姻親戶部左侍郎莫禮請假回鄉省親時,順路到周莊沈家拜訪。沈氏設宴款待莫禮,屏去金銀器皿,以緙絲作鋪筵。席中十二副餐具均為極為罕見的紫色定器。每座設羊脂玉二枚,長尺餘,闊寸許,中有溝道,用來擱置筷子,以免弄髒桌麵的緙絲。行酒則用白瑪瑙盤,盤上有紫色斑紋,狀如一枝紫葡萄,下有五猿采之,名為“五猿爭果”,與沈府另一件玉器“月下葡萄”並稱為天下至寶。連莫禮這樣的朝廷重臣也為之動容,目瞪口呆。
沈萬三入贅女婿顧學文宴請莫禮時,則設十二副宣和定器。珍異果子,濟楚菜蔬,稀奇按酒,甘美肴饌,擺一春台。每湯一套則酒七行,每一行易一寶杯。一旁服侍的僮仆均穿著青羅裏翣。顧氏家中女眷頭上所戴的一隻釵子價值七十萬錢。窮奢極侈,聞所未聞。年長者以為妖物,與禍相隨。過享其福,必有橫禍,果不其然。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沈氏受藍玉謀反案牽連,被滅三族,受其牽累的江南大戶多達千家。這些人被逮捕下獄後,都被施以重刑,以取得其家產財富。沈萬三子孫在刑求下獻出了全部田宅家產,還招供出了沈家搜羅的古今珍玩的名錄,但這批奇珍中的絕大部分都沒有找到實物,譬如沈萬三最愛的兩件玉器“一捧雪”和“碧香升”等。因而有人懷疑沈家早提前轉移了這批珍寶及其他財富。隻是官府用遍酷刑,也沒有得到其確切下落。隨著沈氏家族的煙消雲散,這件事逐漸被官方忘記。
當今崇禎皇帝即位後,因國庫入不敷出,又舍不得拿出自己的小金庫,便讓身邊親近之人想法子。皇帝日夜處於深宮,環繞其左右的不是太監就是宮女,哪裏有什麼辦法?有個東廠老太監靈機一動,提及有卷檔案中記錄有沈萬三最珍貴的寶藏並沒有被找到,名錄上的珍寶從來沒人聽過或見過,應該還藏在江南某處,如果派遣人找到這批寶藏,至少可以解決軍費的問題。
此時沈萬三已死了兩百年,但其坐擁財富的事跡依舊是中國大地上的傳奇,就連皇帝也不得不驚歎這個人聲名持久的生命力。崇禎居然立即信以為真,將老太監的主意當作機密大事來辦,從錦衣衛中挑選得力人手,遣往江南。同時被派出的據說有數人,互相不通消息,各分地域。
徐望隻是其中一人,負責蘇州、常州、鬆江三府。
張岱聽了驚訝得合不攏嘴。他雖對政治毫無興趣,但也知道執政者該用賢勤政,去奢省費,撫民以靜,輕徭薄賦,而不是劍走偏鋒,去尋什麼沈萬三的財富來充作軍費。秦末西楚霸王項羽曾盜掘秦墓,以獲取寶藏。三國時一代梟雄曹操為湊軍費,也曾派遣大批心腹四下盜墓,破棺裸屍,掠取金寶。二人因此而極不得人心。崇禎皇帝派錦衣衛尋寶,雖不是掘人墳墓,可也沒本質分別——
沈萬三本是江南的傳奇,且不是為富不仁之輩,其人樂善好施,出資興建了許多城鎮公共設施,頗有賢名。這樣一位老好人形象的商人,受到明太祖朱元璋的一再迫害,最終弄了個家產充公、家族被夷的下場,民間為其鳴冤者大有人在。沈萬三已經死去兩百年,家產蕩盡,家族零落,崇禎皇帝卻僅憑著一個老太監的胡謅便興師動眾地尋寶,以錦衣衛的荼毒手段,難保不會有人因此受到牽累,再度上演家破人亡的慘劇。
不過以張岱的個性,雖然心中頗有微詞,卻不願意公然品評當今皇帝和時局,隻點頭道:“原來如此。隻是這批珍寶已失落二百餘年,怕是有些難尋。”
徐望道:“如果好尋,早就被人得到了,哪裏還能等到今日?壽筵完後,我會親自到吳縣去找李玉,問明他為何要為那出戲取名《一捧雪》。
但在我看來,應該隻是巧合。倒是你們二位,關於‘一捧雪’,所知比李玉多得多。徐某已實言相告,還望張兄能從旁協助。”
明代建國之初,太祖朱元璋瘋狂殘害殺戮江南富豪望族,為廠衛恐怖政治始作俑者。錦衣衛在朝野聲名不佳,幾乎是為虎作倀的代名詞。
張岱不了解徐望為人到底如何,不願意提及“一捧雪”可能已被江南巨室買下,便道:“昨夜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我得好好理一理頭緒。徐兄,我昨晚可是一夜未睡,你先暫且放過我,等我腦子清醒些再說。你放心,‘一捧雪’這件事,我一定鼎力相助。”
徐望大喜道:“如此,小弟多謝了。”
忽聽到門外有窸窸窣窣之聲,似有人在,忙去開門,卻是一男一女。
女子手中還提著一個大包袱。
徐望喝問道:“你們是誰?在門外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女子道:“我們是……”
柳如是忙過來道:“他們是我的人,這是使女荷衣,這是我船上的獅峰,是我特意叫來照顧微姊姊的。”
北麵晚香堂方向忽傳來一陣高昂的樂聲。徐望道:“呀,壽筵開始了。我得去參加宴會,不然回去難以向錢公交代。”又問道:“張兄當真不去嗎?”
張岱道:“我衣服太髒,不便見客。”
徐望笑道:“到底是錦繡公子。”拱手自去了。
柳如是遂先引了荷衣、獅峰二人到隔壁廂房,又問道:“怎麼不是勇夫來?”
獅峰道:“勇夫昨晚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得不輕,上不了山,師傅就叫我替他來。”
荷衣道:“聽說微娘受了傷,我帶了毛巾和換洗衣裳。”
王微已聽見聲音,應道:“多謝。”
獅峰便自去院中水井打水,荷衣則添炭加火,預備先燒一些熱水,為王微梳洗換衣。
王微叫道:“隱娘,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柳如是走到床邊,扶王微坐起,問道:“微姊姊餓了嗎?隔壁還有一些徐三公子帶來的點心,我這就去取。”
王微道:“不,不是。我想回船上去。這裏雖好,可畢竟是眉公他老人家的住處。而且我受了傷,行動不便,隻會給主人徒添麻煩。”
正好張岱進來聽見,道:“微娘是嫌東佘山居人多吵鬧嗎?那不如先搬去山下的水西園。徐來是個熱情大方的人,我跟他打一聲招呼就行。”
王微忙道:“不必了。多謝張公子好意,我還是回隱娘的畫舫更方便些。”
船上生活遠比陸上要不便,若遇風浪,更是困苦不堪。王微不肯留在寶顏堂,亦謝絕搬去水西園,除了不願意麻煩旁人外,還因她曾是娼妓的身份。目下雖然脫籍,但依照禮法看來,一名單身女子公然拋頭露麵,與男子交遊來往,仍是流妓一類的人物。本來對這次佘山之行,她就有所猶豫,全是在好友徐佛勸說下才勉強同意與柳如是一道赴會,既然受了傷,天意如此,幹脆就勢離開好了。
柳如是冰雪聰明,立時明白了王微的心意,道:“既然微姊姊執意如此,那就回船上去吧。”到門邊叫住獅峰,命他設法到山下找副肩輿或是轎子來。佘山因是名勝之地,附近不少農家以抬負遊客上山為生。又道:
“估計還要多等一會兒。先讓荷衣為微姊姊梳洗換藥,我跟陳府管家管公子打聲招呼後,再陪姊姊一道下山。”
張岱心中有事,早已等不及,道:“微娘先好生歇著,一切有我。不必找什麼農家,我遊船上就有肩輿。獅峰,你去我船上叫人,然後讓他們把船開到青浦渡口,跟隱娘的畫舫停在一處,好方便照應。”
獅峰不認識張岱,見他大大咧咧地發號施令,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處置,隻望著柳如是。
柳如是點點頭,道:“就照張公子的吩咐辦吧。”
獅峰這才應聲去了。
張岱忙扯著柳如是回來隔壁廂房,重新掩好房門,問道:“你知道周道登周閣老的那些珍寶跟沈萬三有關嗎?”柳如是道:“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
張岱道:“幸虧這徐望隻是個赳赳武夫,腦子轉不快。他以為你我是從施紹莘那裏得知的‘一捧雪’。但這事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他目光緊盯在你身上,早晚會知道‘一捧雪’的源頭其實是周閣老。”
柳如是道:“那麼最好的法子,是立即派人到吳江通知周府,讓他們主動向朝廷獻寶了。嗯,甚至都不用這麼麻煩,周府一定也派了人來佘山為眉公祝壽,直接讓來人帶話回去就好。”
張岱哈哈一笑,道:“雖是玩笑話,卻也算是個好法子。”又道:“無論這件事結果如何,都讓我看清了一個人。”
柳如是道:“是錢謙益錢先生嗎?他應該也是沒有法子,大概朝中有人向他舉薦了徐望,不得不收下這個門生。”
張岱道:“不是錢謙益,是隱娘你。徐望是錦衣衛密探,隱娘隻需告訴他‘一捧雪’原為周府所藏,便可一雪前恥,但你卻什麼沒說。所以我說這件事,足見隱娘人品高貴。”
柳如是道:“我答應了周家人,絕不泄露出去,當然要做到。但就算有錦衣衛介入,我還是要努力查明‘一捧雪’失竊的真相,這才叫一雪前恥。”
張岱道:“好,我助你一臂之力。”又道:“今日已經是第二個人來提沈萬三了,你難道不覺得這其中很可能有關聯嗎?”
柳如是道:“除了徐望,還有誰?”張岱道:“一早來給送小吃的徐來啊。他說那無名竊賊在書房讀的是王行的《楮園集》,王行難道不是跟沈萬三有大大的幹係嗎?”
柳如是道:“呀,還真是。如果那無名竊賊也跟錦衣衛一樣,努力在找沈萬三的藏寶……”
張岱道:“那麼這竊賊極有可能就是之前從周府盜走‘一捧雪’的飛天大盜。”
柳如是道:“你之前還說一線綠是飛天大盜呢。”張岱道:“那時我還不知道有兩名竊賊啊。況且你自己也說了,你覺得一線綠是認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