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很時髦而通行全世界的一個典故叫“圍城”。中國有兩句古詩也吟道:正入萬山圈子裏,一山放過一山攔。父親突圍而走,衝出太原城,鑽進老家那大山溝,放著退休清福不享,要玩兒一把“夕陽紅”。他是否當下重新找到了存在?是否再次確定了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他的扶貧工程全新角度的重大舉措如何具體實施又是否取得了預期的成功?那自然是後話多多錯綜複雜,容我留給後邊的文字來細述。
父親到了退休年齡,當兒子的差不多人到中年。從家族的立場來說,我到了肩膀上壓擔子的年齡,事實上無形的擔子也就開始壓上肩膀。
對我而言,迫在眉睫的事情是:老爺子毅然買了汽車回鄉搞運輸,他和我母親這一對兒老夫妻就乍然分做了兩處。父親的扶貧工程繼造成家庭庫存空虛財政赤字之餘,連帶就又造成夫妻之間勞燕分飛的局麵和情感疏離的危機。無論扶貧工程意義如何重大,父親隻顧大家不管小家,立即就擾動了固有的格局。麵對變局,母親得適應,我也得及時因應與時俱進。
普通百姓尋常過日子的道理,酒肉朋友米麵夫妻。這道理父親豈能不懂,“米麵夫妻”的話最早還是他說給我的。兩夫妻廝守,不離不棄,白頭偕老,青年時代兩人之間或者有著浪漫的愛情,中年時代大約依憑了醇厚的感情,到老年時代則共同培植了濃鬱的恩情。所謂“過日子”,總得兩夫妻一搭來過;人稱“老伴兒”,兩個老人相濡以沫一塊做伴兒。像我父母,多半輩子過下來,熬到父親退休了,卻長年分開在兩下,這到底算一回子什麼事兒?美其名曰扶貧也罷,詛咒之為替別人扛長工也罷,父親一旦買了汽車回鄉,立即找到了他的全新存在。神采飛揚,情緒高昂,大暢所欲,如願以償。仿佛梅開二度,老樹發了新芽。那麼,母親呢?她的存在以及她的情緒呢?
我覺得,母親屬於那種比較想得開的女人。或者說,她從十四歲追隨了這樣一個父母包辦外加組織派定的丈夫,就不得不“悲傷著你的悲傷,追逐著你的追逐”。她在生活中學會了應付生活,在過日子中適應屬於自己的日子。找個男人,大男子主義,家長製作風,“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多管外人少顧家,怎麼辦?勢不能翻開語錄紅寶書找答案。毛澤東的話,林彪說句句是真理,一句能頂一萬多句,他自己兩夫妻的家事卻處理不下。
諸如“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之類,算是高級戰略戰術吧,對於我媽不靈光。第一先就打不贏,身小力薄一位女幹部如何打得過一個人高馬大的苦力工?第二還又跑不掉。記得她也曾因為慪氣搬到機關辦公室去住過,仿佛鄉下女人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最拿手的一招不過跑回娘家去。跑幾天,消消氣,結果還得回來過日子。所以一首著名的新潮詩歌題曰《生活》,全詩隻寫了一個字——網。
自打退休,老漢惶惶不可終日,總不能看著他憋出病來。何況他一貫我行我素霸權主義,他要下了決斷九頭牛拉不轉,倒不如一切都依他。依從了男人一輩子,一輩子不也過來啦?所以,母親好像無師自通學到了西方人的一句哲理話:戰不勝它,就加入它。翻譯成中文大白話:與其想不開,不如想得開。
罷罷罷!老漢幫助了他老家一輩子,就叫他殺人見血救人救徹幫人幫到底。隻要他樂意,莫說買汽車,哪怕買星宿月明哩!他老家那山溝黑咕隆咚,買個月亮掛在天上,好叫他那些親哥熱弟吃飯不要塞進鼻孔裏去!
父親買車回鄉時,母親還沒退休。比起鄉間一般家庭婦女,母親是城市職業女性。她有自己的工作,她領一份工資,她能養活了自己,當年慪氣還有地方逃避,有組織上來依靠。這樣,除了心理上漸漸想開來,上班工作還是她生活中一個堅實的支撐點。
父親比母親年長整整十歲。父親退休五年後,母親到了五十五歲,也退休了。嚴格地說,母親1944年係受組織委派來太原參與地下工作,屬於抗戰幹部,工齡從那時算起,她享受的還是離休待遇。
相比之下,我家老爺子,新中國成立後的“三反”運動中,被誣陷為貪汙犯“大老虎”而開除了黨籍,“文革”中又因曾做過地下工作而被打成所謂“大叛徒”。革命一場,好不淒慘。臨了勉強辦個退休,那單位不景氣還拖欠工資開不了餉。母親因了掩護父親工作,隻是被派來和父親結婚成家,反倒辦成了離休。每年要多發一個月的工資,每月還有乘車費電話費護理費種種費一百多塊。對於家庭收入而言,這也算是“堤內損失堤外補”,老兩口俱都歡喜,把著工資條兒撥拉著算盤子兒眉花眼笑。
但退休也罷,離休也罷,母親賴以充實生活支撐心理的上班工作卻乍然停頓了。老太爺當初退休,惶惶不可終日,終日惶惶間還有個老太太充當他的掛話橛子罵人靶子撒氣筒子。老太太又不是活聖人,豈能不也是惶惶終日,卻終日裏獨守空房麵壁枯坐,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不能說恰好,隻能說碰巧,我媽離休前後我這兒辦妥了離婚。離婚問題,家庭事務,也不過就是杯水風波。但這隻屬於我的小茶杯,一杯不滿半杯逛蕩,偏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太爺曾經威脅,說要打到我們作家協會,終於沒打來。能老人不管三十的兒,我那時已然四十出頭。老太太則挖苦道:
“我四十出頭當了奶奶,你可倒好,四十出頭給咱打離婚當光棍!”
老天要下,後娘要嫁。威脅挖苦俱都無效,捆綁終究不成夫妻。
為了個人意願而離婚縱有千般理由,傷害孩子是真的;我愛孩子名聲在外,也是真的。自由好比一塊餅,我不得不與自己的孩子來分食,孩子們吃到的卻無異隻是苦果。事情在客觀上就殘酷到這份兒上。好比父親決心回鄉去全力投入他的扶貧工程,奔赴他所認定的自由,母親也不得不吞咽苦澀。
離罷婚,兩個孩子盡數分在我的名下由我全權監護撫養。已然把事情做下,切草刀剜頭不怕!一隻羊,一鋪攤兒草;一株草,一點滴兒露。偏不信我就帶不大兩個娃娃!偏不信離異家庭的孩子就一定不能成器!
報章雜誌上連年不斷百折不撓刊登一些真真假假的煽情文章,控訴離婚是如何戕害了孩子,把法律上允準的離婚行為描述成窮凶極惡、罪大惡極、十惡不赦、惡貫滿盈,用心何其良苦。一派勸世醒人的菩薩心腸,一副悲天憫人的救主麵孔,一腔補天女媧之熱血,一團填海精衛之赤誠。婚姻不幸,而準許離婚,這是時代的一種進步,文明的一項成果,法律對個人權益的一條認定,社會本身對它的細部結構的一點調節。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從這樣的意義上說,離婚如果對孩子不得不有所傷害是一種不道德,那麼對離婚的當事人來講恰恰又是一種道德。鞋大鞋小隻有腳知道。你的婚姻美滿幸福,那是你的鞋子恰巧合腳,羨慕你,祝賀你,並不非要強迫你離婚。別人鞋子不合腳,婚姻不幸,你為什麼一定要強迫別人維持婚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