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報告文學家趙瑜帶領攝製組到我們村拍攝他的係列紀實片《內陸九三》時,片中有一集專門介紹的就是我的家族,主角是我父親。大家十分欣賞我們紅崖底村的山勢地貌。一座絕壁紅崖,岸頭古柏蒼蒼,紅崖中間高兩廂低簸箕似的包攏著村莊,果然一派好風光。攝製組的夥計們甚至說:這地方風水好,怪不得要出你們父子這號人物呐!
風水雲雲,事涉誕妄,何足為憑,大家討老爺子歡喜,順口說說而已。但村裏百姓包括我們本家眾人本來就迷信,電視台的人這般講話更加助長了他們的神說鬼道。幾個嫂子就都憤憤地講:
“怪不得我們的孩子們念書不沾,風水都叫你父子們拔盡了嘛!”
毋庸解釋,你也根本解釋不通。紅崖底百十戶人家四百多口人,除了種地就是下煤窯,隻知道賣苦力,沒有一家做生意搞經營的,偏偏隻有我爹始養汽車後種樹。我們可以反轉來講,我父親走南闖北幾十年,到底已經不是典型的農民了。他的經營雖然橫遭不測,但他畢竟敢想敢幹,敢為他人之不敢為,雖敗猶榮。死氣沉沉的僵死板結的紅崖底,在改革開放的80年代到底不曾成為死角。老爺子晚年一搏,如同焚燒殆盡的隕星在夜空劃出一道光明。他以自己的行動證明了他是紅崖底同齡人中的人傑。人傑而地靈,到底不辜負我那可愛的家鄉一派好風水。
趙瑜和我是好哥們,熟知我家的情況。我父親,一位青年時代走出去打工闖江湖的農家子弟,在幾十年後卻又義無反顧返回了他的故鄉。老人種下了十萬棵樹,其中數量最大的榆樹竟是死掉了,難得的是老人高聲亮氣,精神不倒。而且,幾個嫂子所說的事實趙瑜也非常清楚:老張家,一個紅崖底的大家族,隻有老六這一支門下,孫子輩出了兩個大學生。這中間到底有些什麼道理、有點什麼意味呢?就此,我和趙瑜談了很久,聊了很多。《內陸九三》,用鏡頭記錄下了許多有關我父親的珍貴畫麵,主持人趙瑜也在其間闡述出了若幹發人深省的道理。
大約就是在那段時間,父親明確地對我講,他要正式收山了。
等房中前來拉閑話的客人散盡,夜已經很深了。父子倆並排躺在土炕上,靜夜無聲。永恒的山鄉夜空永恒的月光,從窗隙灑落在我們父子身上。
父親突然主動說了話:
“折騰了一輩子,臨了種樹鋪下了這麼個攤子,我看是該收山了!棺木墓葬這些事,你也該盤算安頓了!”
那兩年,幾位大伯相繼去世,活著的五伯七叔也都備好了棺木墓葬。我有心也給父親做點準備,但遲遲沒敢張羅。倘若有個萬一,真怕臨時抓瞎。今番,是他自己提到了他的後事安排。他已經不再忌諱說老,也不怕直接麵對那世人無不終將麵對的死亡之門了。
我驀地想起父親近年來愛自我形容的一句話:老蛇無毒。
當一個人自己承認他老了的時候,那他就真個老了吧……
我們家的祖塋,數百年埋葬先人,已然沒了空地。祖父七個兒子,他的墳瑩腳下再也沒有地界鋪排七座墓葬。除大伯四伯之外,其餘伯叔都隻好另擇墳地。父親的後事,棺木殮衣自要安排,當下主要是得先擇一處墳地,打造墓葬。陰宅陽宅,選擇地點所謂堪輿,傳統是極為講究的。父親畢竟是相對開化的老人,對這一套曆來瞧得很淡。他隻是考慮墳地應當緊靠山壁,盡量不要占了耕地,免得上頭突然來一個什麼政策攤墳滅墓“退墳還耕”。
——唉!打江山者奪得了整座江山,所謂國家主人草民老百姓何嚐擁有屬於自己的寸土!合作化以來,攤墳滅墓的慘無人道的大規模大範圍的運動又不是隻發起過一回!話說命喪黃泉止須七尺黃土,哪裏是?一介草民,原來個個死無葬身之地啊!
麵對死亡,本來就是一個沉重的話題。恐懼死後不得安然,這簡直是比地獄的黑暗更甚一重!對此,我能與父親說些什麼呢?
我隻是主動要求替父親觀看風水選擇墓地,自報了一回奮勇。父親大首長似的說了一個字:
“好。”
世人都道穴在山,豈知穴在方寸間。欲求陰地好,先得心地好。大道理是明白不過,可風水之說卻是根深蒂固,影響巨大。所謂好風水,背靠龍山要擋風,龍形龍勢欲其嬌繞奔騰;穴前宜有好水彙合,水流充盈水勢洄還。兩翼要如何,視野應怎樣,要合於陰陽八卦,應適切地支天幹。我們家鄉那樣的窮山惡水,哪兒找好風水去?當然也可以豁達些看待,讓我們父子魂牽夢縈的故鄉,又能說哪一處不是好風水呢?
依我無師自通的風水觀來說,陰宅陽宅,道理相通。生前看中一塊地方,背風向陽,環境不惡,覺著在此修建兩間茅屋居住安身頗為合意,那麼穴地便是此處了。父親深以為然。
孟春初夏時節,風和日暖。我陪了父親到我們村四外的山野裏遊走,順便參觀他苦心經營的林地,捎帶選定他百年之後的埋骨之所。家鄉的山山窪窪,父親在他的童年曾經走遍,我在自己的童年也曾經走遍,而今天是我們父子相攜第一次共同將它們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