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老人與樹(2 / 2)

父親的林地都在那些邊坡野窪。有的梯田地塊窄小,一畝地能有三十多堰。個別地堰,竟隻能勉強種下兩棵樹。而哪道溝裏有多少塊地堰,哪塊地裏有多少株樹苗,父親一一指點細細道來,如數家珍。唉,幾年裏老人家侍弄這些樹木下了多大的辛苦付出多少心血啊!

我們走到山溝北邊離村半裏多地的一處山窪。這兒背風向陽,北邊西邊有山壁陡立環峙。扭回頭視野前方,是貫穿我們整個山溝的那道河漕,東西走向,發洪水時有山水向西奔瀉,平時一條官道明晃晃直通山外。河漕對過,一脈南山,山勢蜿蜒。有溝窪曲折,現山巒高低,更有滿坡灌木青蔥欲滴。哪道山坳忽地閃出梯田數塊,父親栽種的鑽天楊筆直聳立,已是蔚然成林。

何處黃土不埋人。心安樂處正是身安樂處。故鄉處處好景致,缺少的恐怕隻是愛心的發現。山壁回環處,慢坡隔年的荒草剛剛吐出嫩芽,黃綠相間仿佛一塊茸茸的地毯。我的心怦然一動。地勢略有上坡,父親恰也在此時乏累了,選了山根兒一塊草坪坐下。我指著父親坐下來的地界說:

“人選莫如自選,自選何如天選。你老人家的風水吉地就是此處啦!”

父親麵色一時凝重肅然。開始細細環顧此處風光。隻見背後主山蜿蜒如龍一直奔向溝外,坡窪盡處,山壁兀立環抱。紅崖底雖自古缺水,但此處山頭上有一眼山泉長年不涸。夏日雨季,旁側山崖瀑布飛瀉。眼前視界,橫看成嶺側成峰,樹木蔥蘢,煙嵐冉冉。青翠的坡麵上,點綴了幾筆赤焰般奪目的山桃花。即便以正宗風水論之,此處亦堪稱吉地。老人的麵容漸漸疏朗開來。

選定穴地,我和父親在坡前草地上對麵坐下來吸煙歇息。春日融融,天朗氣清。荒地上頭年的野草棉軟如氈,散發著幹草特有的清香。荒草覆蓋的地麵上,株株小草已頑強地伸出土表,隱顯幾許青春。群山環抱,鳥聲啁啾,遠處窪地傳來幾響催耕的鞭鳴,對麵梁上羊群如浮雲遊動。我和父親在大自然間比肩而坐,似乎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親近。

父親喘勻了氣,抬手給我具體指點。幾株蒼鬆,那是誰家老墳;一處新土,又是哪位老人剛剛故去。而曆代先人的墳塋遠遠近近包圍著村莊,千百年來人們生息繁衍在這裏,生生死死原是一條綿延不絕的鏈環。在這樣一條鏈環麵前,任何道理和意義都消解稀釋於無。

老爺子忽就提起他的孫兒孫女,笑紋綻動。說他終於下定決心收山,是聽了孫女的一番話,收到孫子的一封信。我的一雙兒女畢竟長大懂事,知道替長輩分憂了。兩個小家夥都勸爺爺及時收山,安享天年。兒子信上這樣寫道:“我從來也沒有想望依賴爺爺的錢財,而唯望能夠繼承爺爺自強不息的奮鬥精神和一輩子樂善好施的可貴品格。”女兒則和爺爺這樣講:“從來也不曾有過指靠爺爺種樹收入百萬而不去奮發圖強的敗家子念頭,倒是爺爺生命不息奮鬥不止的精神,成為了自己必定要繼承的巨大的精神遺產。”

父親本要種樹發家,因了意外災難而夢想破滅;而即便老太爺日後真個有錢百萬,孫兒孫女卻也不來指靠。為之老爺子就未免有些失落。但好兒不住爺房,是他講的。他教育了我,我又教育了自己的兒女。兒孫到底都是他的血脈遺傳的強種,老太爺又不免為之沾沾。

老爺子竟然記得“文革”中毛主席推薦的《觸龍說趙太後》中的話語,“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因而發揮道:咱家不要五世而斬,而要人才輩出!比起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才更緊要。教育子弟們成人,原來不在於這幾萬苗樹的死活。老人高齡古稀,胸襟如此豁達,眼界如此高遠,令人感慨萬端。

在為父親選定的穴地旁邊,我想得更多。

人類代代繁衍而獲得永生,生生不已是我們的宿命。生生死死的鏈環傳遞到我這一代,這中間無疑有一種曆史的命定。我父親也許將是埋骨於家鄉故土的最後一節鏈環了吧。那麼,老爺子風燭殘年,千辛萬苦,慘淡經營,到頭來一場空忙,到底所為何來?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上一輩,傳承給我一些什麼?我又將把什麼留傳給下一代?

不經意間,聯想起了海明威的《老人與海》。

在大洋彼岸,有那樣一位作家,虛構出那樣一位打魚的老者。

我的父親,生活於現世此在的人間,他也垂垂老矣。盡管我由衷希望父親長命百歲,他畢竟已是時日無多。最終他將躺入我替他選定的墓穴長眠,來之於土地複歸於黃泉。墓草枯榮,碑銘無存。村中也許會留下一個傳說:

一位老人種過樹。樹,死了;人,後來也死了。

關於“老人與樹”的傳說,終將隻是一個傳說。

也許,並連這傳說也終將死去的吧!

——但也許,傳說終將不死。

有如誇父逐日,有如精衛填海。

吳剛伐不倒桂樹,他因而獲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