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姑又明白了,忙打開箱子,找出一套綠縐布麵衣服。劉媽見了,忙說:“老爺說,今天又是少爺一百天忌日,不準穿花哨衣服,隻能穿素服。”
雲姑知道,這是要她穿那件青色喪服了。於是便不說什麼,找了那套衣服和一件內衣,交給了劉媽。
劉媽接過衣服,邊往外走邊說:“少奶奶,你先洗著,我一會就來!”
劉媽走後,雲姑就掩上門,關好窗簾,慢慢脫掉衣服,跳進了大木桶中。一種溫暖的氣息立刻包裹了她。雲姑突然感到了一種舒坦和輕快,這種舒坦和輕快的感覺好久沒有過了。此時,她好像回到了母親的懷裏,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氤氳的霧氣不斷向她頭頂湧來。她就那麼坐著,像是浸在溫柔平靜的海水裏,四周是一片蔚藍色,金色的陽光照著她雪白的身子。仿佛是害怕驚擾了這美麗的畫麵一樣,連她的呼吸也是輕輕的,輕得似有若無,像嫋嫋娜娜的蒸汽。
可是,此時雲姑的心裏,卻翻滾著巨浪洪波,一種巨大的恐懼感不斷地向襲來。她知道湯敏齋讓她洗澡的目的,是怕她將“穢氣”帶進了神殿,是怕她褻瀆了湯家祖宗神靈。可是,她已經是不幹淨的人了!特別是昨天晚上,那個蒙麵男人還把髒物弄得她滿身都是。她不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鬼神,可是,麵對湯敏齋特地為她舉行的這麼隆重、莊嚴的儀式,她還是隱隱感到了一種鬼神的力量。因此,湯敏齋越是這樣,她越感到恐懼,甚至還產生了一種罪孽感。
想到這裏,雲姑睜開了眼,忽然在水裏使勁搓起自己的下身來。她幾乎想把一切抹去一般,狠命地擦著、搓著。直到那地方痛得忍不住了,她才停下手來。她知道,無論怎樣洗,她反正是一個不幹淨的人了。這樣,她又才稍為安靜一些。
一會,劉媽托著熏好的衣服進來了。雲姑也無心洗了,從木桶裏爬出來,擦幹了身上的水珠,就接過劉媽手中的衣服穿起來。
劉媽一邊幫忙給雲姑穿著衣服,一邊說:“少奶奶,老爺今天為你準備的排場可大了!”
雲姑無心聽這些,淡淡地問:“好大?”
劉媽說:“剛才縣城文廟裏的一班音響樂師來了。這些音響樂師隻在每年祭孔聖人時,才肯出一次場的,老爺也去把他們請來了!”
雲姑又問:“還有呢?”
劉媽說:“祭品也是整豬整羊。還有好多東西,我說都說不上來。反正我長幾十歲,沒見過這樣大的排場!”
雲姑聽了,心裏十分反感,想說管他排場不排場,自己反正是菜板上的魚,橫切豎切都由別人了。可她沒說出來,說了又頂什麼用呢?穿好了衣服,兩個男人又來抬走了大木桶。劉媽又對雲姑說:“少奶奶,貞節牌定在午時立,老爺吩咐,叫你不要出屋,時候到了我來叫你!”
雲姑這時才淒苦地回答:“劉媽,隨他們的便吧,我不走。”
“那好,我出去了,少奶奶!”說著,劉媽匆匆地離開了雲姑的屋子。
這裏雲姑去關了門,回床上坐下,靜靜地等待著那個要給她帶來厄運的時刻。
主宰她命運的這個時辰終於到了。午時前十多分鍾,劉媽來將雲姑帶了出去。走出天井,雲姑就見大院中黑壓壓站了一院子人,全是男人,不論窮的還是富的,都穿了幹淨的衣服,仿佛過節一般。一個個神情肅穆,寂靜無聲。看見雲姑由劉媽攙著走出來,也都隻是回頭瞥了一眼,接著回過頭去,麵北而立。湯家大堂的朱紅大門緊緊閉著,一對麟麟銅環閃著耀眼的光芒。
湯敏齋穿一件嶄新的寧綢青色長衫,站在階沿上,一樣神色莊重的麵向北方,垂手而立。
雲姑被劉媽帶到人群後邊,也照樣站著。這時,雲姑覺得先前感受的鬼神的力量,又一次向她壓了過來。和院壩中的幾百人一樣,她幾乎是屏聲靜息,連大氣兒也不敢喘。
這黑壓壓一片人群,靜得仿佛空無一人似的。
突然,大堂的朱紅大門訇然一聲打開,一個年約六十歲的先生,手執旌節玉棍走了出來,唱歌一般喊道:“午時已到,主祭官進殿!”
喊聲剛落,湯敏齋撣了撣衣衫,拱手抱拳,朝北方行了三個禮,然後走進大殿。
執旌節玉棍的先生又喊:“副祭官進殿!”
幾個老態龍鍾、行將就木一般的糟老頭子,想必在湯氏家族中輩分和聲望都是最高的老家夥,隨著喊聲,拄棍戳棒地走進了大殿。
“通讚、引讚、鳴讚、捧帛、迎神、司尊、執爵、盥洗等祭官進殿!”執旌節玉棍的先生喊了一連串名單。這些人不待話完,就魚貫而入,進了大殿。
執旌節玉棍的先生等他們進去後,又喊:“眾祭官進殿!”
這時才輪著院子中的男人,仍然沒有一點聲音,人群雁行有序地朝大堂移去。
過了好一陣,人群才走完,院壩中就隻剩下雲姑和劉媽二人了。雲姑以為執旌節玉棍的先生就要喊她了,可是沒有,那先生轉身進了大殿。
雲姑心裏突突跳著,她不知那先生為什麼不喊她,她站在這裏幹什麼?她想問問劉媽,可周圍那種神秘、肅穆的氣氛仍然壓迫她,她張了張嘴,又忍住了。正在這時,那持旌節玉棍的先生在大殿裏喊了起來:“湯唐氏進殿——”聲音帶著大堂嗡嗡的回音,又拖著長長威嚴的尾聲,讓雲姑聽來,好像是從地獄傳來的一般。
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隨即便和劉媽一起,有點頭重腳輕地走進大殿。
那持旌節玉棍的先生過來,把雲姑帶到大殿右前方,讓她站住。大殿內早已是香煙繚繞,燭光搖晃,一片陰森莫測的氣氛。雲姑偷偷抬眼向大殿看去,隻見湯敏齋平時坐的高台正中,此時擺了一個神案,神案上供著湯家祖宗巨大的牌位。牌位以下,是一長溜香案,香案上擺放著香缽,香缽內燃著的香燭嫋嫋不斷地飄向整個大堂,釋放著雲姑剛才感覺到的那種陰森氣氛。香案前麵,是幾張供桌。正中供桌上,三隻大盤子中,一隻擺著一個大豬頭,一隻擺著一個大羊頭,一隻擺著一個大牛頭,這些畜生大約是不甘心服侍鬼神,此時都圓睜著雙眼,齜牙咧嘴地怒視著眾人。雲姑一看,心裏更增加了幾分恐怖。正位供桌上的祭品還有:一隻圓形竹筐中,裝著一條二丈八尺長的白綢。兩隻銅缽中,盛著牛、羊肉。一隻鐵缽中,盛著用牛羊熬的湯汁。兩隻圓形的瓦盤中,盛著用豬脊肉切成的薄片,在油中滾過,拌以佐料,再以腰花蓋麵的和羹。兩隻方形的瓦盤中,裝著粟穀、小麥。兩隻兩邊有耳、中間分為四口的瓦缽中,裝著稻穀、高粱。六隻精美的竹籃中,裝著用篩子篩過的精細的白鹽,一條淨鹽少許微醃曬幹又洗過的鱉魚,一塊鹿肉,還有紅棗、核桃、龍眼、荔枝等。六隻帶高座的盤中,裝有韭菜,韭菜隻取了中間三寸;還有鹿肉醬、兔肉醬、魚肉醬、筍片、芹菜等,另有三隻盛著酒的高酒樽。這些東西,讓雲姑看得眼花繚亂。供桌前麵,正中站著湯敏齋,仍是一臉肅穆,麵北而立。
在湯敏齋兩邊,分別站了剛才看見的那幾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老東西。一個個刻板著臉,看不出一絲表情,仿佛全都成了泥菩薩。大堂兩邊的橫方上,吊著和擺了許多樂器。雲姑看見,吊著的樂器有金鍾一排、玉磬一排、大鼓一麵、搏皮鼓二麵。放著的樂器有琴六張、瑟四張、排簫兩架。還有一些人,手裏拿著笙、簫、笛、堝,另有兩樣樂器,雲姑叫不出名來。雲姑又稍稍回頭向後看了一眼,隻見陰森森的大殿內,肅立著的人們麵孔麻木呆滯,如果不是聞見他們輕微的鼻息聲,雲姑會懷疑他們是用木頭雕成的。在一片死一般的靜謐中,雲姑感到自己胸膛裏,仿佛有一麵大鼓在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