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姑不知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下了。大夏天裏,她身上隻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柳條有拇指般粗,剛折下來的,又柔又軟,抽在身上,撕心裂肺般疼痛。她被抽得在床上打起滾來,可總也躲不掉神婆手中的柳條,她覺得身上的皮膚肯定全抽爛了,周身感到火燎燎地痛。神婆又抽了一陣,自己也抽得乏力了,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雲姑以為自己的災難已經到頭了。可她不知道,更大的痛苦將要向她降臨。她呻吟著,剛剛想從床上坐起來看看身上的傷痕。可這時,神婆子突然一聲驚叫,把雲姑鎮住了。“不好了,鬼鑽進你的肚子裏去了!”神婆子驚驚慌慌地叫著,一隻大手掌已經按住了雲姑的肚子,另一隻手迅速撩起雲姑的衣裳,又將她的褲子拉到大腿根,將雲姑一片白生生的肚皮全裸了出來。接著,就從床前拿過了那根桃木短棒。
雲姑身上的傷痕還火燒火燎的痛,看見神婆手中像擀麵棒一樣的木棍,不知她又要幹什麼,便不由自主驚恐地大聲問道:“你……你要幹什麼?”
話音剛落,神婆子手中的木棒落在了雲姑小腹上,接著將按住雲姑肚子的手拿過來,握住木棒兩端,把全身的力量都壓在木棒上,然後像碾軋麵餅一樣,將木棒在雲姑小腹上來回碾著,口裏惡狠狠地叫道:“惡鬼惡鬼快出來!我看你敢不出來!”
霎時,雲姑隻覺得肚皮被碾到了後背上,裏麵的五髒六腑像被碾碎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劇痛使她發出了一聲連一聲的慘叫。
在這種難以忍受的慘痛中,雲姑的意識裏忽然掠過了在娘家時聽人講過的用扁擔刮胎的事:貧窮人家的女人懷上了孩子,不願要,就用扁擔在女人肚子上刮、碾、壓,把胎兒生生地壓下來。這是一件很殘忍、痛苦和慘烈的事,女人不死也要脫層皮。而更多的時候,是母子倆一同去見閻王。腦海裏掠過了這事,雲姑忽然產生了疑問:這個神婆為什麼要用木棒碾軋她的肚子?會不會是那個蒙麵強盜故意派來的,借這個機會弄死她……一想到這裏,雲姑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對,一定是那個強盜想自身落個幹淨,要弄死她。可她盡管知道擺在麵前的隻有死路一條,但當死神降臨時,她卻還是眷戀生的。她不想死,尤其不想這樣痛苦、殘酷地死。頓時,對死的恐懼和不堪忍受的劇痛,一下子激起了她對生的渴望和對這個故意裝神弄鬼的神婆的反抗。在錐心般的疼痛中,她雙手抓住了神婆握木棒的兩隻手,然後用尖硬的指甲,用力往神婆的肉裏掐。
神婆的手背被掐出了血,痛得大叫了一聲,鬆開了木棒。
在這一刹那間,求生的本能使雲姑爆發出了神奇的力量。她顧不得疼痛,從床上一個挺身坐起來,雙腳朝神婆猛地一蹬。神婆正照顧著手痛,猝不及防,趔趄幾下,倒在了屋角裏。雲姑再也不猶豫了,跳下床,肚子痛得直不起腰。她就彎著腰,提著褲子,赤著腳跑到門邊,打開門,沒命地逃了出去。一邊逃,一邊喊叫:“救命呀,救命呀——”跑到天井裏,雲姑不知該往哪兒去了。她一眼看見三太太的房門開著,就一頭衝了過去。
三太太正在屋裏做針線活。自從三太太得寵以後,她為了收買人心,孤立二太太,一直對雲姑不錯。不知就裏的三太太一見雲姑這副模樣,立即將雲姑一把攬過,大驚失色地問:“你這是怎麼了!”
雲姑恐懼地伏在三太太懷裏,斷斷續續地回答:“神……神婆說是給我驅……驅鬼,在我身上……我受不了,太太,救救我!”說著,一邊撩起衣衫讓三太太看,一麵傷心地哭了起來。
三太太一看,雲姑那嬌嫩的身子上,遍體鱗傷,肚皮紅得像用開水燙過一般。
畢竟是女人,三太太見了,也不覺心酸起來,拉了雲姑的手說:“這死神婆,怎麼下得了這樣的手?走,找她去!”說著,就拉了雲姑走了出來。
神婆還坐在雲姑的屋角裏,失魂落魄般癡望著屋頂,看見三太太牽了雲姑進來,眼珠才轉了兩轉。
三太太氣憤地盯著她說:“你是哪裏來的瘋婆子?看把人家折磨成什麼樣了?”
半天,神婆才站起來,誠惶誠恐地回答:“太太,是老爺……”
三太太仍氣衝衝地打斷她的話,說:“老爺叫你來驅鬼,沒叫你來殺人。她是鬼嗎?她是人,是湯家的少奶奶!”
神婆不知所措了。
三太太說:“還不快滾!惹惱了老娘,叫下人來也將你打個皮開肉綻!”
神婆的臉一陣黃一陣白,聽了三太太的話,回答了一聲“是”,忙拿起東西,慌慌張張地走了。
——選自長篇小說《豪門少婦》四川文藝出版社1996年5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