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意識又漸漸清醒過來了,也感覺到了身上的疼痛,她摸了摸滿是傷痕的身子,剛才遭受毒打時沒顧得上流的眼淚,此時一下奪眶而出。她為自己的命運而哭,也為父母、為文富而哭。傷心地哭過一會兒,她覺得嗓子發幹,心裏像火烤著一般難受,就咬牙爬到自來水管旁邊,抓住水管站了起來,打開水龍頭,“咕嚕嚕”地喝了一通水,又用水衝洗了一下滿是血汙的麵頰。這時,她的神誌更清醒,身上也覺得有了一些力氣。一個意識又在頭腦中激活了,那就是逃跑!她不能再跟這個魔鬼、這個禽獸不如的野獸過了!她必須離開他,哪怕是死,也要離開他!想到這兒,她飽受毒打、柔軟的軀體裏那種堅強不屈的意誌,支配了她的一切,也使她身體漸漸恢複了力量。可是往哪兒逃呢?剛才不是被這個魔鬼抓回來了嗎?自己兩條腿畢竟跑不過他們的四個輪子的汽車,何況自己又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再也不能往娘家跑了!這時,她忽然想到了文英,心中不覺一亮。對呀,到文英那兒去呀!這兒很近,過了河就到了。石太剛才出獄,肯定不知道文英的事,到那兒先躲起來,這個魔鬼就找不著她了。想到這兒,她又為剛才沒想到這一層懊悔起來。可是,她沒有多去責備自己,就踉踉蹌蹌出了門。
從玉秀家到江邊碼頭很近,不一會兒,她就披頭散發,滿麵傷痕地來到了碼頭。過了中午下班時候,過河的人很少,船工大爺一見玉秀這副模樣,自己先嚇了一跳,問:“姑娘,你這是咋了!”
玉秀聽了這普普通通的問候,突然感覺到了莫大的溫暖——這是她今天遭到殘酷毒打以後,第一次聽見別人一聲親切、關懷的問候。霎時,她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突然見到了親人一樣,眼裏倏地湧上了淚水,卻說:“老大爺,求求你,先把我渡過去吧!”
船工大爺又看了看麵前這個憔悴、痛苦而又似乎孤立無援的女子,連想也沒想就回答說:“上船吧,姑娘!”
玉秀聽了,搖搖晃晃地上了船。船工大爺開了船,可他卻一邊掌舵一邊不停地盯著玉秀看。越看,老大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懷疑和不放心的神色。船到江心,老大爺忽然掏出一小瓶酒,對著瓶口呷了一口,然後抹抹嘴,放下酒瓶,卻唱起一首山歌來。這山歌玉秀也十分熟悉,是頭發花白的老母親哀悼早死女兒的《哭女歌》。船工大爺唱得十分憂傷:
“斑鳩哭兒叫咕咕,
娘哭女兒淚珠珠!
一歲跟娘懷中耍,
二歲跟娘地上爬,
十七十八人長大,
女呀女,
黃泉路上咋要丟下娘?
往日見女娘心歡,
今日想女娘流淚,
女呀女,
你咋不想想爹和娘!”
歌聲淒切、悲傷,和著江上呼呼刮過的風,讓人傷心欲絕。玉秀知道這是好心的船工大爺,不放心自己,以為自己要去尋絕路,而有意唱給自己聽的。一時,她淚如雨下,伏在船舷上慟哭起來。
到了對岸,她才抬起頭,感激地望著船工大爺。船工大爺又再次問道:“姑娘,你到底是咋回事,咋個遍身是傷?”
玉秀見船工大爺是好人,才告訴他說:“是我丈夫打的。”
船工大爺大驚失色,不肯相信地說:“有這樣狠毒的丈夫嗎?哎呀呀,也真下得了手!好好,姑娘,回娘家多住些日子!”船工大爺把她當成回娘家的了。說著,又過來扶著玉秀,把她送下船。
玉秀心裏再一次感到了溫暖,過了河,也覺得安全了。她向船工大爺說了聲謝謝,就朝氮肥廠慢慢走去。
到了氮肥廠,朱健上早中班,過一會兒才下班。文英上晚中班,這時正在宿舍裏,愉快地一邊哼著一支歌兒,一邊織著一件毛衣。小小的屋裏,不但四麵牆壁上還保留有新房的氣氛,文英的心裏,也還蕩漾著初婚不久的甜蜜和幸福。她聽見敲門聲,以為朱健下班了,立即高興地說:“來了!”說著,就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可她立即呆了。門口站著的不是朱健,而是披頭散發、麵無血色的玉秀。
半天,文英才不安地問:“玉秀姐,你咋了?”
玉秀的嘴唇急劇地哆嗦著,過了一刻,她才猛地撲在文英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文英更加慌亂了,著急地摟抱著玉秀,連聲問:“玉秀姐,究竟發生了啥事,你快說呀?”
玉秀隻是哭,什麼也說不出來。文英發現了她臉上的傷,又去解開了她的衣服。立刻,玉秀身上的一塊塊紫色的傷痕,展現在文英麵前。
文英無比驚駭地看著那些充滿烏血的傷痕,清澈的眸子裏像飛進了沙子一樣,上下眼皮眨動了幾下,兩道同情的眼淚淌了下來。一邊淌一邊顫聲問:“玉秀姐,這是……誰打的?”
玉秀這才抽泣著回答:“石太剛……”文英一聽,突然緊緊地抱住玉秀,悲痛地說:“玉秀姐,我苦命的玉秀姐呀……”說著,兩個女人哭成了一團。傷心的哭泣在這還洋溢著喜氣的新房裏,顯得很不協調。
哭過一會兒,文英把玉秀扶到床邊,讓她坐下,說:“玉秀姐,你先躺著,我去找廠醫來給你看看!”
玉秀說:“我連累你們了!”
文英回答:“玉秀姐,這時候了你還說啥客氣話!傷在你身上,也同樣痛在我們心裏!”說著,匆匆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文英回來了,可廠醫卻出廠去了,沒找來。
沒一會兒,朱健也下班了,回來看見玉秀的傷勢,也既氣憤又同情。三個人商量起辦法來,文英主張立即把玉秀送到縣醫院裏,先把傷治好。可朱健覺得去縣醫院治傷太冒險,萬一再落到石太剛手裏,玉秀肯定還會遭到更大的折磨。他主張玉秀就這兒住下來,等廠醫回來了,就讓他來看看,不行再想辦法。玉秀聽了,看了看他們這間隻有幾平方米的宿舍,她在這裏睡了,就沒朱健和文英睡的地方。再說,長期住在這兒,他們的工資又低,也不是辦法。因此,玉秀又堅決不同意。文英又建議住到爸爸媽媽家裏去,但朱健覺得不妥,因為石太剛正愁找不到茬子。最後,大家都覺得玉秀還是回娘家住好。朱健說:“聽說法律上有規定,夫妻感情破裂分居達到一定時間,法院可以判決離婚!”
玉秀聽了,忙說:“還有這樣的規定?”
朱健說:“有!隻是具體時間我記不得了!”
文英也說:“這樣也好,玉秀姐,好歹是自己娘家,哪個爹娘也心疼女兒的!你先把傷養好再說。如果石太剛敢到你娘屋來逞凶,那兒的鄉親也多,還有,你隨便到哪裏躲起來,他也找不著你!”
這一說,玉秀也堅定了信心,說:“先前我也是打算回娘家的,半路上被石太剛抓住了,害怕了!”
文英聽了,說:“你別怕,玉秀姐!我們現在去租輛車,你藏在車裏頭,朱健再送你回去,石太剛抓不住你的!隻要回了家,你就不用害怕了!”
玉秀說:“那是,回到家裏我就放心了!”
商量好了,朱健便立即出去租車。文英為玉秀弄了一點簡單的飯菜,可玉秀隻吃了幾口,便吃不下去了。沒過多久,朱健進來說:“車租好了,在大門口!”
文英聽了,忙扶著玉秀走出去。廠門口,果然停了一輛小四輪客貨兩用車。文英把玉秀扶到車上,坐好了,才說:“玉秀姐,我馬上上班,不能送你了。過段時間,我專門來看你!”說著,掏出一百元錢遞給玉秀,說:“去買點滋補品補身子!”
玉秀知道文英他們的日子很緊,廠裏效益不好,工人基本工資都不能兌現,就堅決不肯收。文英把錢塞在她懷裏,就急忙跳下車,玉秀想還她也不能了。
文英又把朱健叫到一邊,低聲說:“回來時,去告訴二哥一聲!”
朱健點著頭說:“我曉得!”
說完,朱健上了車,汽車發動了。隔著玻璃,文英向玉秀揮著手,再次鼓勵地說:“玉秀姐,一定要挺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們會經常來看你的!”說著,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聲音也發起抖來。
玉秀眼裏同樣噙滿了淚水,她也想朝文英舉起手,卻舉不起來。
汽車鳴叫一聲喇叭,開走了。文英一直目送著汽車上了公路,漸漸消失了,才轉身走進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