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有效閱讀的記人美文 7.(2 / 2)

就那個由浪遊者改行作了詩人的岱維士(WHDavies)說來,徒步旅行實在是他的拿手——雖說能以偷車的時候,他也樂得偷車。據他的《自傳》所說,徒步旅行有兩種苦處,狗與雨。他的《自傳》那篇誠實的毫不浮誇的記載,隻是很簡單的一筆便將狗這一層苦處帶過去了;不知道他是怕狗的呢,還是他作過對不住狗這一族的事,——至少,我們可以想象得出,狗的多事未嚐不是為了主人,這個,就一個同情心最開闊的詩人說來,岱氏是應當已經寬恕了的;不過,在當時,肚裏空著,身上凍著,腿上酸著,羞辱在他的心上,臉上,再還要加上那一陣吠聲,緊追在背後提醒著他,如今是處在怎樣的一種景況之內,這個,便無論一個人的容量有多麼大,岱氏想必也是不能不介然於懷的。關於雨這一層苦處,岱氏說得很詳盡;這個雨並非

潤物細無聲

的那種毛毛雨,(其實說來,並不一定要它有聲,隻要它潤了一天一夜,徒步旅行者便要在身上,心上沉重許多斤了。)這個雨也並非

花落知多少

的那種隔岸觀火的家居者的閑情逸致的雨;它不是一幅畫中的風景,它是一種宇宙中的實體,濡濕的,寒冷的,泥濘的。那連三接四的梅雨,就家居者看來,都是十分煩悶,惹厭,要耽誤他們的許多事務,敗興他們的各種娛樂;何況是在沒遮攔的荒野中,那雨向你的身上,向你的沒有穿著雨衣的身上灑來,浸入,路旁雖說有漾出火光的房屋,但是那兩扇門向了你緊閉著,好像一張方口啞笑的向了你在張大,深刻化你的孤單,寒冷的感覺,這時候的雨是怎麼一種滋味,你總也可以想象得出罷……不然,你可以去讀岱氏的《自傳》,去咀嚼杜甫的

布衾多年冷似鐵

嬌兒惡臥踏裏裂,

長夜沾濕何由徹!

那三句詩;再不然,你可以犧牲了安逸的家居,去作一個毫無準備的徒步旅行者。

杜甫也是一個迫於無奈的徒步旅行者;隻要看他的

芒鞋見天子,

脫袖露兩肘。

這寥寥十個字,我們便可以想象得出,他是步行了多少的時日,在途中與多少的困苦摩肩而過,以致兩隻衣袖都爛脫了;我們更可以想象開去,他穿著一雙草鞋,多半是破的,去朝見皇帝於宮庭之上,在許多衣冠整肅的官吏當中,那是,就他自己說來,夠多麼可慘的一種境況;那是,就俗人說來,多麼叫人齒冷的一種境況……至所謂

相見驚老醜

他還隻曾說到他的“所親”呢。

我記得有一次坐火車經過黃河鐵橋,正在一座一座的數計著鐵欄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年的徒步旅行者站在橋的邊沿,穿著破舊的還沒有脫袖的短襖,背著一把雨傘,傘柄上吊著一個包袱;我當時心上所泛起的隻是一種遼遠的感覺,以及一種自己增加了坐火車的舒適的感覺……人類的囿於自我的根性呀!攜我這樣一個從事於文學的人尚且如此,旁人往能加以責備麼?現在我所惟一引以自慰的,便是我還不曾墮落到那種嘲笑他們那般徒步旅行者的田地;杜甫的詩的沉痛,我當時雖是不能體味到,至少,我還沒有嘲笑,我還沒有自絕於這種體味。淡漠還算得是人之常情;敵視便是鄙俗了。

西方的徒步旅行者,我是說的那種迫於無奈的,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一種行頭,雖說吉卜西的描寫與他們的插圖我是看見過的,大概就是那般在街上賣毯子的俄國人的裝束,就那般瑟縮在輪船的甲板上的外國人的裝束想象開去,我們也可以捉摸到一二了……這許多漂泊的異鄉人內,不知道也有多少《哀王孫》的詩料呢。

這賣毯子的人教我聯想到危用,那個被驅出巴黎的徒步旅行者。他因為與同黨竊售教堂的物件,下了監牢,在牢裏作成了那篇傳誦到今的《吊死曲》,他是準備著上絞台的了;遇到皇帝登位,憐惜他的詩才,將他大赦,流徙出京城,這個“巴黎大學”的碩士,馳名於全巴黎的詩人便盧梭式的維持著生活,向南方步行而去;在奧類昂公爵(Charles d’O rléans也是一個馳名的詩人)的堡邸中,他逗留了一時,與公爵以及公爵的侍臣唱和了一篇限題為

在泉水的邊沿我渴得要死

的ballade(巴俚曲),——大概也借了幾個錢;——接著,他又開始了他的浪遊,一直到保兜地方,他才停歇了下來,因為又犯了事,被逼得停歇在一個地窖裏。這又是教堂中人於的事;那個定罪名的主教治得他真厲害,不給他水喝,——忘記了耶穌曾經感化過一個妓女,——隻給他麵包吃,還不是新鮮的,他睡去了的時候,還要讓地窖裏的老鼠來分食這已經是少量的陳麵包。徒步旅行者的生活到了這種田地,也算得無以複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