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盡的山巒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幹燥的風,
在低壓的暗雲下唱著單調的東流的水,
在憂鬱的森林裏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
我要以一切擁抱你,你,
我到處看見的人民嗬,
在恥辱裏生活的人民,佝僂的人民,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你們一一擁抱。
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
一樣的是這悠久的年代的風,
一樣的是從這傾圯的屋簷下散開的
無盡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樹頂上,
它吹過了荒蕪的沼澤,蘆葦和蟲鳴,
一樣的是這飛過的烏鴉的聲音。
當我走過,站在路上踟躕,
我踟躕著為了多年恥辱的曆史
仍在這廣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著,我們無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然而一個民族已經起來![10]
在淒涼、悲愴、壯闊、沉痛又深含一股激昂旋律的詩句中,透著一份禮儀式的崇高和挺拔向上的力量,而每節“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的重複詩行,讓吟誦者真切感受到澎湃沸騰的熱血和民族奮起的身影,以及在那飄揚的靈旗之下,即將奏起勝利凱歌的歡騰。這首從詩人心尖上劃過、血淚交織的《讚美》詩甫一發表,即像一顆耀眼的明星照亮了中國詩壇,也正是這首詩的橫空出世,奠定了詩人穆旦不僅是“第一流的詩才,也是第一流的詩人”[11]的光榮地位。20世紀80年代,詩人穆旦的星光被烏雲遮蔽30年之後,這首詩再度引起世人關注,並被選入中學課本。許多現代詩歌評論家稱其為“九葉派”詩人群體中最傑出的代表,[12]而北京大學教授謝冕更是稱穆旦為現代詩歌第一人和一顆亮在天邊的星。
胡康河上的白骨
1942年,24歲的穆旦遇到了生命中一個重大轉折。這年2月,他響應國民政府青年知識分子參軍入伍的號召,以助教的身份報名參加了名噪一時的中國遠征軍,在副總司令杜聿明兼任軍長的第五軍司令部,以中校翻譯官身份隨軍進入緬甸抗日戰場與日軍作戰。縱覽中國抗戰八年曆史,校園內聲勢浩大的青年學生從軍熱潮共有兩次。第一次是1942年年底到1943年夏秋;第二次就是日本軍隊打到貴州獨山之後的1944年下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