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人間熱淚已無多(2)(3 / 3)

但是不!他並沒有說。……隻有一次,被朋友們逼得沒有辦法了,他才說了一點。而就是那次,他也隻說到他對於大地的懼怕,原始的雨,森林裏奇異的,看了使人害病的草木怒長,而在繁茂的綠葉之間卻是那些走在他前麵的人的腐爛的屍身,也許就是他的朋友們的。他的名字是穆旦,現在是一個軍隊裏的中校……”[16]

王佐良所說“五個月的失蹤”,即穆旦跟隨的這支撤退部隊與軍部指揮係統和兄弟部隊失去聯係後,獨自在茫茫如海的熱帶雨林中穿行的經曆。後來這支部隊被美國軍隊派出尋找的一架直升機發現並做向導,幸存者才於茫茫叢林中擺脫了巨蟒、毒蛇、螞蟥與奇異爬蟲的威脅與血腥的吞噬,僥幸走出了死亡交織的胡康河穀。

此次中國遠征軍入緬參戰的總兵力約有10萬人,傷亡為6.1萬人,其中約5萬人死在了撤退中的野人山與胡康河穀。首次與敵軍在同古交火的第二百師師長戴安瀾、九十六師副師長胡義賓、團長柳樹人和淩則民等將領,戴是與敵作戰中受重傷而亡,其他幾位將領則是被敵彈擊中或與敵肉搏壯烈殉國。但就整體戰況而言,與敵作戰傷亡的官兵比例極小,沒有倒在日軍槍炮下的無數中國遠征軍將士,卻在撤退途中遭巨蟒纏身與毒蛇吞噬而倒地慘死。在與日軍正式作戰中,中國遠征軍未損失一名團長以上軍官,而在撤退中竟連損四員優秀指揮員。沒有倒在日軍槍炮下的無數中國遠征軍將士,卻倒在了莽莽蒼蒼的山穀和望不見盡頭的原始叢林,野人山也因此有了“十萬軍魂”之說。

踏著堆堆白骨逃出野人山與胡康河穀,由印度轉往昆明的青年詩人穆旦,對這段酷烈的經曆不忍追憶,卻日夜感受著死去的戰友直瞪的眼睛追趕著自己的靈魂那種毛骨悚然的恐怖與痛苦,在極度驚悸與哀傷中,他以詩人的激情,於1945年9月,創作了中國現代詩歌史上著名的詩篇——《森林之魅——祭胡康河穀上的白骨》,展示了戰爭、戰爭中人的命運和詩人對生命的深層思考:

人:

離開文明,是離開了眾多的敵人,

在青苔藤蔓間,在百年的枯葉上,

死去了世間的聲音。這青青雜草,

這紅色小花,和花叢裏的嗡營,

這不知名的蟲類,爬行或飛走,

和跳躍的猿鳴,鳥叫,和水中的

遊魚,陸上的蟒和象和更大的畏懼,

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

無始無終,窒息在難懂的夢裏,

我不和諧的旅程把一切驚動。

森林:

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

人:

是什麼聲音呼喚?有什麼東西

忽然躲避我?在綠葉後麵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視,我移動

它輕輕跟隨。黑夜帶來它嫉妒的沉默

貼近我全身。而樹和樹織成的網

壓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饑餓的空間,低語又飛旋,

象多智的靈魂,使我漸漸明白

它的要求溫柔而邪惡,它散布

疾病和絕望,和憩靜,要我依從。

在橫倒的大樹旁,在腐爛的葉上,

綠色的毒,你癱瘓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在詩的最後一段,詩人飽蘸熱血與激情,吟出了一曲淒婉哀絕的——

祭歌:

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

你們的身體還掙紮著想要回返,

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那刻骨的饑餓,那山洪的衝擊,

那毒蟲的齧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們受不了要向人講述,

如今卻是欣欣的樹木把一切遺忘。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的生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

你們卻在森林的周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曆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幹而滋生。[17]